霍念祖今年没有寄信来。他亲自来了。
秋天,耀州的牵牛花结完最后一茬种子,藤蔓开始枯黄。霍念祖将院子里收的种子装了一布袋,拎着来了西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蓝布布袋,站在工作室门口的梧桐树下。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方晓第一个看到他,放下修复刀跑出去。霍念祖将布袋递给她。“今年的种子,比往年都多。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收的种子分不完。这些是多余出来的。”
方晓接过布袋。蓝布是旧的,边缘磨得发毛,针脚还在。霍念祖的母亲缝的布袋,装过霍小乙的碗壶,装过《北上》《南归》,装过牵牛花册子,现在装着今年的牵牛花种子。一个布袋用了几十年,装了霍家几代人需要传下去的东西。
霍念祖在工作室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墙上的牵牛花已经谢了,藤蔓开始枯黄,但枝叶间挂满了饱满的种荚。方晓她们夏天拍的牵牛花照片还贴在工作室的墙上,深紫色的花朵从第一年开到第五年。他在照片前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今年开得最晚的那一朵,方晓在降霜前的早晨拍的,花瓣边缘带着露水,像刚刚哭过。霍念祖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这朵花,和老宅院墙上最后开的那朵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同一批种子,同一个秋天。耀州的谢了,西安的也谢了。但种子收回来了。”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照片旁边。茶盏的青釉和照片里牵牛花的深紫色在灯光下映衬着。“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那一批,九百年后还在开。花谢了,种子收回来了。明年还会开。”
霍念祖点了点头。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包种子,放在茶盏旁边。“这包种子,留给苏老师。霍家的牵牛花,在苏家的院子里开。”
霍念祖在西安待了三天。陆时衍陪他去看了省考古院的展室。老周特意将霍小乙残碑旁边的蓝布取出来给霍念祖看。蓝布在展柜里放了两年,颜色比送来时淡了一些,边缘的针脚还清晰如新。霍念祖隔着玻璃看着母亲缝的最后一块蓝布,很久没有说话。
“我母亲缝这块蓝布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很厉害了。”他说,“但她缝边缘的针脚,一线都没有歪。她说,这是霍家最后一块蓝布了,要缝好。”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沿着蓝布边缘针脚的走向,“她缝好了。我把它送来了。霍家的蓝布,该放在霍小乙的‘传’字旁边。”
老周打开展柜,将蓝布取出来递给霍念祖。霍念祖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里。蓝布很轻,比当年包裹霍小乙碗壶时轻了很多。颜色淡了,布丝薄了,但针脚还在。他将蓝布贴在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双手捧还给老周。老周将蓝布重新放回霍小乙残碑旁边,合上展柜的玻璃门。蓝布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边缘的针脚一根一根,清晰如初。
霍念祖走出展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霍家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碗壶、碎瓷片、族谱、蓝布,都在。梁上还有一本书、一册牵牛花照片。够了。”
霍念祖回耀州前,苏砚之将一只小锦盒递给他。“霍先生,这是方晓做的。霍家牵牛花的种子,她用树脂封了一颗,做成标本。种子不会发芽,但也不会朽。放在霍家的梁上,比布袋里的种子存得久。”
霍念祖打开锦盒。透明的树脂方块里封着一颗深褐色的牵牛花种子,极小,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方晓选了今年收的种子中最饱满的一颗,用修复器物的树脂配方封存。种子悬在树脂正中央,像琥珀里的远古生命。不会发芽,但也不会朽。霍家的牵牛花种子在树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九百年后还是今天的样子。
霍念祖将锦盒合上,放进口袋。“方晓老师,这颗种子不能发芽,但它能等。等九百年后的人看到它,知道霍家的牵牛花是什么样。”
他拎着空了又满了的蓝布布袋,走向车站。布袋里装着方晓新拍的牵牛花册子——第六年的。今年才刚收完种子,册子里只有去年和今年的照片。方晓在封面写了一行字:“霍家牵牛,第六年。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