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祖走出工作室的院子,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苏砚之鞠了一躬。苏砚之侧身避开,也鞠了一躬。霍念祖直起身,拎着布袋走向车站。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他的脚步带起来,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入冬后,高桥从奈良寄来了一张照片。他春天种在正仓院前面的牵牛花开了整个夏天,深秋结了种子。他把种子收起来,分给博物馆的同事,种在奈良的各个角落里。照片里,正仓院古老的木构建筑前,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竹篱笆,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次第打开。高桥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霍家的牵牛花,在奈良开到第一年。松本先生墓前的白梅旁边,明年会更多。”
林怀安也寄来了照片。大英博物馆后门的花圃里,牵牛花爬满了铁栅栏,和英伦的玫瑰花挤在一起,深紫色和深红色交织。他在信里说,博物馆的园丁问他这是什么花,他说是Chinese morning glory,从西安寄来的种子。园丁很喜欢,留了种子,明年要种在正门的花坛里。霍家的牵牛花,从大英博物馆的后门开到了前门。
陈女士的照片是从纽约寄来的。她父亲培的土,她种的种子,在曼哈顿的阳台上开了一个夏天。照片里,深紫色的牵牛花映着纽约的天际线,背景是中央公园的绿荫。她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上放着大都会11度瓶的图录,翻到霍仲年“暂寄”那一段。老人九十岁了,笑得很安详。
三张照片被方晓并排贴在工作室的墙上,和霍念祖家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照片贴在一起。耀州、西安、奈良、伦敦、纽约。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一包种子,九百年后开遍了半个地球。方晓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霍家牵牛,第六年。耀州、西安、奈良、伦敦、纽约。待续。”
陆时衍的《花开》写到了霍念祖送种子那一章。他写得很慢,每天写几行,删几行。霍念祖拎着蓝布布袋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他捧着母亲缝的最后一块蓝布贴在脸上的样子,他把方晓封在树脂里的种子放进口袋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的文字里反复出现。
“霍念祖把霍家最后能送的东西都送走了。祖器送回了库房,蓝布放在了霍小乙残碑旁边,种子分给了世界各地。霍家的梁上,只剩下一本书、一册牵牛花照片、一颗封在树脂里不会发芽的种子。但他每年秋天还是收种子,分给村子里新嫁进来的媳妇、分家出去的年轻人、搬到城里的亲戚。霍家的牵牛花跟着霍家的后人从耀州扩散到更远的地方。他送走的不是器物,是念想。念想送走了,会生根,会开花,会结种子,会被人继续送下去。”
苏砚之看了这一段,在他旁边坐下。“霍念祖送种子,和霍仲年卖器物,是同一种心情。霍仲年把器物寄往世界各地,说‘暂寄,他日当有人来取’。霍念祖把种子分给世界各地,没有说这句话,但他知道种子会开花,花会结种子,种子会被人继续种下去。器物回来了,种子出去了。回来的是念想,出去的也是念想。”
陆时衍将这段话写进了书里。
开春后,霍念祖寄来了今年的第一批牵牛花苗照片。老宅院墙下的泥土里,嫩绿的芽苗从去秋落地的种子里钻出来,密密麻麻一片。他在信里说,去年收的种子大部分分掉了,但院墙下自己落地的种子比往年都多。霍家的牵牛花不需要人种了,它们自己会落地,自己会发芽,自己会开花。霍小乙九百年前从陕北带回来的那包种子,经过九百年,已经学会了在耀州的土地里自己活下去。人只需要看着。
方晓将照片贴在工作室的墙上,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发芽照片排成一排。第五年、第四年、第三年、第二年、第一年。同一面院墙,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同样的嫩绿芽苗从土里钻出来。她把今年的照片放在最前面,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标注“第七年”。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照片旁边。茶盏的青釉和照片里嫩绿的芽苗被同一盏修复灯照着。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牵牛花,苏明远北上时带走的种子,霍小乙南归时带回的种子,霍家女人世世代代种在院墙下的牵牛花——九百年后,在耀州的土地里自己生根发芽,不需要人种了。霍小乙刻在残碑上的那个“传”字,被牵牛花做到了。花传下去了,比人传得更久。
第七年的牵牛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方晓每天早晨蹲在院墙前拍花,手机里的“牵牛花”文件夹已经存了两千多张照片。她把七年来拍的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分成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是同一面院墙、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同样的深紫色。七年,两千多张照片。方晓从二十多岁拍到了三十出头。她的修复刀越来越稳,她的“方”字越来越像苏砚之,她的牵牛花照片越来越多。
她在第七年的册子扉页上写了一段话:“第一年种下时,不知道能不能发芽。发芽了,不知道能不能开花。开花了,不知道能不能结种子。结种子了,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发芽。七年了,每年都发芽,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种子。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九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拍了七年,只是九百年里的一小段。但这一小段,我替后来的人拍下来了。”
册子印出来后,方晓将第一本寄给了霍念祖。霍念祖把它放在老宅堂屋的梁上,和蓝布布袋里装着的《北上》《南归》、前六年的牵牛花册子放在一起。梁上悬着的蓝布布袋越来越满。书、册子、封在树脂里的种子。器物送走了,但梁上没有空着。霍念祖的母亲缝的蓝布布袋,装过霍小乙的碗壶,装过书,装过册子,装过不会发芽的种子。一个布袋,装了霍家九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