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祖的蓝布布袋挂在霍家老宅的梁上,第七年了。布袋越来越旧,蓝布褪成了浅灰色,边缘的针脚有几处松脱,方晓用同色的丝线替他一针一针补了回去。她在修复器物之余学会了缝蓝布。霍家女人的针脚,苏家修复师的针脚,在她的手指间汇合成同一种。
每年秋天,霍念祖还是拎着这只布袋来西安。布袋里装着当年的牵牛花种子、几块从霍小乙窑址捡的碎瓷片、一张老宅牵牛花的照片。来了就在工作室的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院墙上的牵牛花,和方晓她们说说话,把布袋里的东西交给苏砚之,然后拎着空了的布袋去省考古院,在霍小乙残碑前站一站,当天下午坐长途车回耀州。七年,年年如此。
今年的碎瓷片上刻着半个“苏”字,是霍家的某一代后人练习时留下的,起刀轻,收刀更轻,没有刻完。霍念祖从窑址的废品堆里翻出来,洗干净,装进布袋。苏砚之接过碎瓷片,放在修复台上。霍家后人练习刻的“苏”字,和苏明远弟子们练习刻的“苏”字是同一种心情——刻得不像,但刻得很认真。
她将碎瓷片放进玻璃柜,和方晓从陕北火塘里挖出的那片刻着未完成的“赵”字的碎瓷放在一起。两片碎瓷,一个“赵”,一个“苏”。九百年间,无数人在碎瓷片上练习刻过无数个姓,大多数没有刻完就被扔进了废品堆,留下来的又被霍念祖和方晓这样的人从废品堆里翻出来,洗干净,放进玻璃柜。没有刻完的字,后来的人替他们保存了。
霍念祖照例去了省考古院。老周在库房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进展室。霍念祖在霍小乙残碑前站了很久,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蓝布。不是霍念祖母亲缝的那块,是他自己缝的。他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耀州老蓝布缝了一块新的,针脚歪歪斜斜,但一线都没有断。他把新蓝布放在残碑旁边,和母亲缝的那块并排。两块蓝布,一块针脚细密工整,一块针脚歪斜但坚定。母亲传下来的手艺,他学会了。
老周将新蓝布收进展柜,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霍氏后人霍念祖缝制蓝布一方,置于霍小乙残碑旁。针脚虽疏,其志不断。”霍念祖走出展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老师,霍家的蓝布,我会继续缝。每年缝一块,送来放在先祖碑旁边。缝得不好,但不会断。”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晓最近在修一件从耀州霍家老宅出土的青釉小碗,霍念祖翻修老宅时在院墙根下挖出来的。碗碎裂成几十片,碗心刻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霍”字——霍小乙的刀法。碗是霍小乙南归后烧的第一批器物之一,烧坏了,没有出窑,被他带回家埋在院墙下。他没有把失败的器物扔进废品堆,而是埋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株牵牛花在上面。九百年来,牵牛花一代一代开在霍小乙埋碗的地方,根系缠住了碎瓷片,把几十片碎瓷紧紧裹在一起。
方晓花了整个春天修复这件碗。清洗时,她保留了牵牛花根系在瓷片上留下的细微痕迹——极细的根须曾经紧紧贴着釉面,吸收过霍小乙埋碗时浇下的第一瓢水。她没有把根痕洗掉,只用最软的刷子扫去浮土。补缺、上色、随釉,碎裂了几百年的碗重新完整,碗心的五瓣梅花在修复灯下舒展开来。根痕还在,像一道极细的暗纹从圈足蜿蜒到口沿。
方晓在圈足内侧刻了“方”“苏”“霍”。刻完之后没有收刀,而是在旁边刻了一个极小的“根”字。霍小乙埋碗时种下的牵牛花,根系缠了九百年,把碎瓷裹在一起没有散开。她修好了碗,把“根”字刻在霍小乙的“霍”字旁边。
苏砚之将碗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霍小乙的“霍”字、方晓的“方苏霍”、那个极小的“根”字,被修复灯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碗放进展柜,和霍小乙残碑、霍念祖送回的碗壶、苏明远玉壶春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碎裂数百片,被牵牛花根系缠裹九百年未散。方晓修复,保留根痕。圈足内侧刻‘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