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牛角柄修复刀。霍小乙埋碗时种下的牵牛花,根系缠了九百年;她修碗时刻下的“根”字,是替霍小乙告诉后来的人:器物可以碎,但根不会断。她把刀收回口袋,对老周说了声谢谢。
入夏后,高桥从奈良寄来一张照片。他在正仓院前面种的牵牛花第七年了。七年来,他每年收种子分给博物馆的同事和来参观的游客,奈良很多人家院子里都开着霍家的牵牛花。照片里,正仓院古老的木构建筑前,牵牛花藤蔓爬满竹篱笆,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次第打开。花丛中蹲着几个日本小学生,手里拿着小纸袋在收种子。高桥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七年,奈良的小学生也开始种霍家的牵牛花了。松本先生等不到的,孩子们等到了。”
林怀安的照片也从伦敦寄来了。大英博物馆正门的花坛里,霍家的牵牛花和英伦玫瑰挤在一起,深紫与深红交织。园丁把种子分给了附近的社区花园,伦敦东区的一块荒地上爬满了来自耀州的牵牛花。陈女士的照片里,她父亲坐在曼哈顿阳台的藤椅上,膝上放着大都会11度瓶的图录。老人九十一岁了,手边的小碟子里装着今年新收的种子。他女儿在博物馆刻“陈苏”,他在家里种霍家的牵牛花。霍仲年托付给他父亲的念想,他用种子还给了霍家。
方晓把三张照片并排贴在工作室墙上。耀州、西安、奈良、伦敦、纽约。第七年,霍家的牵牛花开在更多地方。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霍小乙种花时,不知道花会开到奈良、伦敦、纽约。他只是埋好碎碗,浇了第一瓢水。”
《花开》完稿那天,陆时衍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从霍小乙南归时行囊里的那包种子写起,写牵牛花如何在霍家院墙上一代一代开了九百年,写霍念祖如何把种子寄到西安,写方晓如何用七年时间拍了几千张照片,写高桥、林怀安、陈女士如何把种子种在奈良、伦敦、纽约。最后一章的最后一段,他写了很久。
“霍小乙埋碎碗时种下的牵牛花,根系缠着碎瓷过了九百年。碗被挖出来修好了,根痕留在釉面上。花还在开。九百年来,霍苏两家的人从耀州走到陕北,从陕北走回耀州,从耀州走到西安,从西安走到奈良、伦敦、纽约。人走到哪里,花开到哪里。器物回家了,种子出去了。回来的和出去的,是同一种念想。”
苏砚之将茶盏放在打印稿旁边。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牵牛花,霍小乙埋碗时浇下第一瓢水的牵牛花,霍念祖母亲缝蓝布时院墙上开着的牵牛花,方晓用七年拍了几千张照片的牵牛花——是同一种花,同一批种子的后代。九百年了。
陆时衍将最后一段改了一句话。“器物回家了,种子出去了。回来的和出去的,都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