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将这张照片贴在工作室墙上,和过去八年的发芽照片排成一排。第九年的芽苗,和第一年、第二年的芽苗一模一样。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同样的嫩绿色。她在照片下面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标注“第九年”。霍耀在旁边学着画了一朵,歪歪扭扭,但五瓣都画全了。
苏砚之站在他们身后,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照片旁边。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牵牛花,霍小乙南归时带回的种子,霍念祖母亲缝蓝布时院墙上开着的花,方晓用九年拍了几千张照片的花,霍耀学着画的第一朵五瓣牵牛花——九百年,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在西安的院子里开着同样的深紫色。她将茶盏放回口袋,茶盏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种子。
霍耀抬起头。“苏老师,爷爷说霍仲年封窑时把茶盏传给了苏家的祖先。九百年了,茶盏在苏家人手里,牵牛花在霍家人手里。传的东西不一样,但传的心是一样的。”
第九年的牵牛花开得特别多。方晓和霍耀每天早晨蹲在院墙前拍花,两个人各自举着手机,拍自己觉得最美的那一朵。霍耀的“牵牛花”文件夹从零开始,存到了几百张。他学着方晓的样子把照片按月份整理,每张照片标注日期和天气。
第九年的册子由霍耀独立完成。他选了九张照片——从发芽到开花到结种子,每一张都是霍家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爷爷坐在藤椅上那张放在最后。册子封面是霍耀自己画的五瓣牵牛花,旁边写着一行字:“霍家牵牛,第九年。耀州、西安、奈良、伦敦、纽约、巴黎、柏林、悉尼、京都。”方晓告诉他,林怀安去年把种子分给了巴黎的同事,陈女士寄给了柏林的朋友,高桥的游客把种子带到了悉尼和京都。霍家的牵牛花,第九年开到了九个城市。霍耀把九个城市的名字全部写在封面,然后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根在耀州。”
陆时衍将《花开》的修订版交给了出版社。他在附录里新增了一章《第九年》,收录了霍耀拍的九张照片和九个城市的名字。最后一页是霍念祖坐在老宅院墙下藤椅上的照片,霍耀拍的。老人很瘦,手搭在蓝布布袋上,身后的牵牛花藤爬满了整面墙,深紫色的花朵在夕阳里微微合拢。
照片旁边印着霍念祖第八年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霍家的牵牛花,在耀州生根了。”
修订版出版那天,霍耀将第一本样书带回耀州。霍念祖坐在院墙下的藤椅上,接过书翻开,找到自己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让霍耀把书放进蓝布布袋,挂上房梁。布袋里装着《北上》《南归》《花开》,前九年的牵牛花册子,方晓封在树脂里的那颗种子,霍耀从西安带回来的第九年种子瓶。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种子,九百年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霍家的梁上。霍念祖仰头看着梁上悬着的蓝布布袋。夕阳从门楣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布袋上,蓝布褪成了浅灰色,边缘的针脚被方晓补过、被霍耀补过,新旧丝线交织。
“爷爷,”霍耀站在他旁边,“布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明年换一只新的吧。”
霍念祖摇了摇头。“这只布袋是你奶奶缝的,装过霍小乙的碗壶,装过书,装过册子,装过种子。装了霍家几代人。不能换。”
霍耀没有再说话。梁上的蓝布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第九年的牵牛花种子在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明年春天它们会从瓶子里出来,落进耀州和西安和奈良和伦敦和纽约和巴黎和柏林和悉尼和京都的泥土里,发出第九年的芽,开出第九年的花,结出第九年的种子。霍念祖收不了种子了,但霍耀会收。霍耀收不了了,还有后来的人。花不会断。
第九年的秋天,霍念祖在牵牛花结完最后一茬种子后走了。霍耀将消息带到工作室时,方晓正在修一件新送来的明代青花碗。她放下修复刀,在修复台前坐了很久,然后将青釉茶盏的复制品从展架上取下来,用蓝布包好,交给霍耀。“这件茶盏,放在霍爷爷身边。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苏家传了九百年,该陪霍家的人走一程。”
霍耀接过茶盏复制品。蓝布是方晓新缝的,针脚细密。霍家的蓝布,苏家的针脚。他将茶盏带回耀州,放在爷爷枕边。霍念祖闭着眼睛,手搭在蓝布上,和照片里坐在藤椅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茶盏在枕边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霍念祖的脸。
霍念祖葬在霍小乙窑址旁边的土坡上。霍耀在他墓前种了一株牵牛花,种子是爷爷今年秋天收的最后一批。墓前放着一只小锦盒,里面是方晓封在树脂里的那颗不会发芽的种子。霍念祖生前一直把它放在梁上的布袋里,霍耀将它带回来,让它替爷爷在墓前等。等九百年后的人看到,知道霍家的牵牛花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