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苏砚之都在为青石沟纸层的发掘做准备。国家文物局派来的纸质文物专家组在省考古院设立了临时实验室,她作为修复组的核心成员参与了每一次预演。模拟纸层的揭取在恒温恒湿的操作箱里反复进行——楮皮纸在二十米深度的无氧环境中埋藏了九百年,一旦接触空气,氧化速度以秒计。揭取必须在惰性气体环境中完成,每一片剥离下来的纸层都要立即装入充满氩气的保护盒,转运至实验室进行脱酸、加固、拼对。
苏砚之负责的是拼对环节。模拟纸层被刻意撕碎后埋入实验土壤,揭取出来的碎片大小不一,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她坐在修复台前,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原状。拓片上的墨迹是专家组用宋代松烟墨复制的——五瓣梅花,霍仲年绝笔信上的那朵。九百年前霍仲年拓下这朵花时,墨汁从拓包上转移到纸面,纤维吃住了墨,墨吃住了时间。九百年后,她在模拟纸层的碎片上,用同样的手势将同样的花拼回完整。
拼对完成的模拟纸层被装进充满惰性气体的展盒,送往实验室进行后续测试。专家组的组长是一位研究敦煌文书的老先生,姓秦,头发全白了。他站在操作箱外看苏砚之拼完了最后一片,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师,你拼对的手势和你爷爷很像。1990年代,我和苏振海老师合作过敦煌文书的修复。他拼碎片的习惯是先从边缘开始,找到所有带边缘的碎片拼出外框,再往中心填。你也是。”
苏砚之将最后一片梅花花蕊的碎片放入外框中央,严丝合缝。“他教的。第一件让我拼的器物是一只碎成五片的青花碗。他说,碎了的器物要先找边,边找到了,心就定了。”
秦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时衍整个冬天都在青石沟做发掘前的最后勘探。探地雷达对纸层埋藏区域进行了厘米级精度的扫描,生成了完整的三维地层模型。二十米深处那层薄薄的有机物层在模型中被渲染成浅灰色,厚度约二十厘米,范围约两米见方,边界清晰,是有意铺设的。纸层上方是秦简铁函的位置,下方是生土层。霍仲年埋拓片时挖了一个二十米深的竖井,在底部铺上细砂,将拓片叠放上去,再覆盖细砂,回填黄土。九百年的地下水渗透让纸张和细砂部分粘连,但拓片叠放的层次依然可辨。
陆时衍将三维模型旋转到纸层的正上方。浅灰色的薄层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本合上的书。霍仲年把霍氏三千年所有花押器物的拓片叠在一起,埋进祖窑的最深处。器物可以被挖走、被盗卖、流散到世界各地,拓片不会。拓片是纸,是墨,是器物在某一时刻的影子。他把影子埋进地下,把实物传给了后来的人。后来的人挖到了实物,现在来取影子了。
除夕前一天,陆时衍从青石沟回到西安。苏砚之在工作室等他,修复台上摊着纸层拼对的预演记录,厚厚一摞。她抬起头,修复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眼底有连日工作的疲倦,但眼神很亮。
“秦老先生今天说,模拟纸层的揭取成功率稳定在八成以上了。碎片的平均数量从最初的一千多片降到了两百片以内。拼对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一天。”
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放在修复台上。是爷爷墓前那棵新种的枇杷树今年结的第一批果子,他只留了一颗核。“爷爷的枇杷树结果了。很甜。”
苏砚之拿起那颗枇杷核,托在掌心里。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和爷爷手背上的老人斑一模一样。爷爷墓前的枇杷树是她和陆时衍一起种下的,从爷爷老宅的枇杷树上取的侧芽。爷爷种的树,在他走后第一年结了果。修器的人走了,种树的人走了,树替他活着。
她将枇杷核放进口袋,和青釉茶盏放在一起。茶盏和枇杷核在同一只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像修复刀走在瓷面上。
开春后,青石沟纸层的正式发掘启动了。那天是惊蛰,天刚蒙蒙亮,溪谷里的雾气还没散。陆时衍和苏砚之站在二十米深处的竖井底部,头顶是层层支护的钢架,脚下是九百年前霍仲年亲手铺设的细砂层。秦老先生带着纸质文物保护组在操作箱前就位,惰性气体系统已经开始运转,氩气从管道里注入操作箱,将氧气含量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陆时衍蹲下来,用手铲小心地刮开细砂层的最表面。九百年的压力将细砂压成了致密的硬壳,手铲走在上面像走在酥脆的瓷胎上。细砂一层一层被剥离,大约五厘米深处,出现了第一片拓片。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霍仲年将拓片整张叠放,纸张在无氧环境中被细砂均匀挤压,没有碎裂,只是变成了深褐色。拓片上的墨迹清晰如新——五瓣梅花,花瓣舒展,花心嵌着“子”字。商代甲骨上的那朵花,霍仲年拓下来,埋在这里。九百年了。
苏砚之戴着惰性气体操作箱的手套,将拓片小心地揭起。纸张在手指间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牵牛花种荚在秋风里裂开。她将拓片装入充满氩气的保护盒,秦老先生在盒盖上写下编号——“QSH-001”。青石沟纸层第一号。
第二片拓片露出来了。青铜卣的族徽,五瓣梅花,花心嵌“子”字。霍仲年拓了青铜卣。
第三片。铜印的印文,五瓣梅花嵌“子”字。霍仲年拓了铜印。
第四片。秦简上的始皇帝还鼎铭文。“秦有天下,不夺殷祀。”霍仲年拓了秦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