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一岁时,最喜欢的东西不是玩具,是那只青釉茶盏。苏砚之每天早晨去工作室前,会把茶盏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陆念趴在床沿,伸手去够。手指碰到茶盏时,青釉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修复刀落在瓷面上。她会停下来,把手指收回去,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再伸出去碰一下。再响一声,再收手,再看。一岁的手,已经学会了轻轻触碰器物。
苏砚之把她抱到修复台前。方晓送来一只小号的修复台,枇杷木的台面,高度调到刚好让陆念站着能够到。台上放着一片碎瓷——素面,青釉,是从霍小乙窑址捡回来的,没有修复价值,给小孩子摸刚好。陆念站在修复台前,手掌在枇杷木台面上拍了两下,然后抓起碎瓷片,翻过来看,用手指沿着瓷片边缘慢慢摸了一圈。苏砚之没有教过她,她自己学会了。苏砚之看着女儿的手势,和爷爷教她时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血脉里的记忆。
陆念两岁时学会了说“盏”。她管青釉茶盏叫“盏盏”,管修复台上的碎瓷片叫“片片”。每天早晨苏砚之出门前,她会指着床头柜上的茶盏说“盏盏带”。苏砚之把茶盏放进口袋,她点点头,满意了。
陆时衍教她认枇杷树。院子里爷爷种的老枇杷树,青石沟枇杷核长成的三棵枇杷树,工作室院子里第四棵枇杷树。陆念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但她知道每棵枇杷树都叫“爷爷的树”。陆时衍抱着她站在老枇杷树下,她的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仰头看浓绿的树冠。“爷爷的树。”她说。陆时衍把她举高,让她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条。她的手握住枝条,枇杷叶在她掌心里沙沙响。爷爷种的枇杷树,第四代了,第一次被一双这么小的手握住。
陆念三岁时第一次跟苏砚之去省考古院库房。老周在门口等她,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瓷——素面,青釉,边缘磨圆了不会割手。“送给你,和妈妈修复台上的那片凑一对。”陆念双手接过,翻过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那个动作和苏砚之一模一样。
老周领她看霍小乙残碑。碑上“传”字被灯光照着,她伸手沿着字迹的笔画慢慢画了一遍。老周领她看苏明远的玉壶春瓶。瓶腹内侧九百年前的墨迹被灯光照亮——“窑火虽灭,子姓不灭。”她不认识字,但她知道那是字。老周领她看霍仲年十七件刻纹器物。3度到21度,青釉温润,刻花舒展,她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翻过来看圈足内侧。老周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字”。苏家的“苏”字,霍家的“霍”字,方晓的“方”字,霍耀的“耀”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字。
最后老周领她看无名窑工的盏。圈足内侧那个用指甲划的“守”字,起笔处指甲滑过的拖痕,收笔处划出圈足边缘的斜线。她看了很久,然后用自己的指甲在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划出字,但她划了。
从库房出来,苏砚之蹲下来问她看到了什么。陆念从口袋里取出老周送的那片碎瓷,用指甲在瓷片边缘划了一道。“守。”她说。三岁的手,在碎瓷上划了一个不成字的笔画,但她说“守”。无名窑工守了一辈子窑,九百年前划在盏底的“守”字,被一个三岁的孩子认出来了。
陆念四岁时开始跟苏砚之学修复。不是正式学,是坐在苏砚之的修复台旁边,拿一片碎瓷,用最软的羊毛刷蘸着清水,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刷。碎瓷上的土锈在水里慢慢软化,被刷子带走,露出下面青中泛黄的釉色。她刷得很慢,刷一下停一下,把刷子举到眼前看看上面沾了多少土,再继续刷。苏砚之教她,修复不是把土刷干净,是让器物露出它原本的样子。她点点头,继续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