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送给她一只小号的修复刀。牛角柄,刀刃极薄,是苏砚之年轻时用过的第一把刀。陆念握在手里,虎口张得很开,刀柄在她掌心里还嫌大。她在碎瓷片边缘刻了人生中第一个字——“念”。起刀很轻,收刀拖了一下,在瓷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划痕。她刻完之后把碎瓷片翻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一个“苏”字。妈妈的姓。方晓把碎瓷片放在工作室玻璃柜里,和方晓、叶敏、李同、霍耀的第一片碎瓷放在一起。霍念的第一片碎瓷刻的是“霍”,陆念的第一片碎瓷刻的是“念”和“苏”。霍家的后人刻苏家的姓,苏家的后人刻自己的名。
陆念四岁那年秋天,青石沟的三棵枇杷树第一次结果。陈默发来照片,三棵树的果子都不多,每棵树只有十几颗,但黄澄澄的藏在浓绿的叶间,像牵牛花苗从土里钻出来时的颜色。陆时衍把照片给陆念看。“爷爷的树结果了。”陆念把照片拿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青釉茶盏从苏砚之口袋里取出来,放在照片旁边。茶盏在照片里枇杷树的树荫下泛着青黄的光,和枇杷果的颜色一模一样。九百年前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爷爷的枇杷核长成的树结出的第一批果子,在同一张照片里团聚了。
陆念五岁那年春天,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大都会博物馆的正式委托——修复那件11度瓶。陈女士在邮件里写道,瓶在最近一次展陈调整中被发现圈足内侧的11度刻纹旁边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冲线,从刻纹边缘蜿蜒而过,未伤笔画,但裂缝末端已接近瓶腹缠枝牡丹的花蕊。她不敢让美国修复师动手,希望苏砚之亲自修复。
11度瓶运抵西安时,陈女士亲自护送。苏砚之将瓶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霍仲年1939年卖到纽约的这件瓶,陈女士父亲在展厅里指给她看的这件瓶,她在复制品上刻“陈苏”的这件瓶,现在在她的修复台上。冲线极细,从圈足内侧的11度刻纹旁边蜿蜒而上,绕过刻纹,穿过缠枝牡丹的叶片,停在花蕊外侧不到一毫米处。再晚半年,五瓣梅花就会受损。
陆念站在修复台旁边,看着妈妈的刀尖探进冲线。她五岁了,已经知道修复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碰妈妈的手臂。她只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和老周教她的一样。苏砚之的刀尖走在冲线里,她的眼睛跟着妈妈的刀尖移动。冲线清洗、粘接、固化、打磨、随色,修复完成后,冲线被固定,末端离五瓣梅花的花蕊依然是那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苏砚之在圈足内侧陈女士刻的“陈苏”旁边刻了自己的“苏”字,又刻了一个“念”字。陆念的念。陆念看到妈妈刻自己的名字,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在修复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瓶被送回纽约。陈女士将展签重新写过,在“修复师”一栏里写了三行字——“霍仲年(售出时刻‘霍’字);陈氏(复制时刻‘陈苏’);苏砚之(修复时刻‘苏’字)、陆念(五岁,西安)。”展签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此器圈足内侧刻‘霍’‘陈’‘苏’‘念’四字。”
苏砚之收到了陈女士发来的展签照片。陆念指着照片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妈妈。“我的名字,在美国。”苏砚之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工作室墙上贴着的纽约牵牛花照片。“霍家的牵牛花也在美国。你的名字和霍家的花开在同一座城市。”陆念看着照片里深紫色的牵牛花,和展签上自己的名字。五岁的手,第一次摸到了九百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