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玥心头一紧，抬眸看向父亲。

“如今天子后宫，一夫人，八美人，余下尚未册封、无名无分的宫女，更是数不胜数。”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梁玥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与涩意。

太尉眼底却是看透世事的冷酷，不带半分温情，缓缓道来利弊要害：“那位苏夫人，早年极得天子盛宠。只因一人恩眷，苏氏全族沾光，族人纷纷加官进爵，朝野之内，受荫庇者不计其数。”

梁玥抿紧唇瓣，沉默不语。

“但是，她们从来都不是你的敌人。”太尉目光沉沉，句句都是为她谋划的生存之道。

“你身为未来的中宫皇后，当懂拉拢、懂帮扶、懂牵制，能结善缘，便莫要平白树敌，徒增烦恼。对待后宫是如此，周旋朝堂外臣之间，亦是同理。驭下安人，你只需记住八个字：树立威信，赏罚分明。宫中一应事务，尽按章程行事，你只需设立章程便足以规训宫嫔，不要做无谓的争斗。”

太尉看着这个向来主意大的女儿，心中不免会多几分期盼。

“你自幼便喜欢跟在我身边出入往来，为父希望你不要只将目光局限在后宫之中，就算不为你，为着将来太子，你也不能。”

太尉说着便严肃了起来，同时带着自得，他与申太傅师承一处，可惜所学术、势施展有限，如今，竟能寄托在女儿身上。

申太傅教导皇帝，他便教导皇后。

“朝中那帮老家伙，最是猴精，他们很是擅长借由辅佐之名，实夺君权，然后你会发现，君令不出王城，王诏无人倾听。但要破局，也很容易，一是用人，你要明白，你为君，势便在你这边，便有无数能人为你卖命者；二是分而治之，偌大的朝廷不可能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利益，或拉拢，或针对，很快就能瓦解；三是改制……”

梁玥听不下去了，拉了拉太尉衣袖：“爹，爹，我是去当皇后的，不是去当皇帝的。”

太尉止住话头，还是不甘道：“你学着些，总会用到。”

望着垂着脑袋兴致不高的女儿，太尉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可帝王之家从无温情，他终究狠下心，说出最残酷的实话，最后嘱咐道：“倘若以后，他也对别人如此，你不要恨。”

“恨他，你便活不下去了。”

太尉历经两朝浮沉，亲眼见过太多帝王薄情、皇权无情。这便是当初，哪怕自己也与三弟一般，难免贪恋权柄、觊觎大势，在取舍之间，还是不愿让女儿踏入后宫的根本缘由。

他原以为，自己能稳稳压制住心中对权势的欲望，拼尽全力，为女儿铺一条安稳无忧、远离纷争的人生路。可那日陛下亲临梁府，那一刻，他心中权衡多年的天平，终究还是悄悄动摇了。

半推半就之间，要说心底没有半分借力皇权、抬升家族的期待，定然是假的，可疼爱女儿，舍不得她踏入牢笼，亦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