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仓库里,两个人亲完之后拥抱着,王橹杰忽然问他:“你周六有空吗?”
“有,怎么了?”
王橹杰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淡淡的,但他垂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犹豫。
“来我家,”王橹杰说,“我爸妈周末都不在。”
穆祉丞顿了一下。
这是王橹杰第一次邀请他去家里。他们在一起快半年了,见过彼此在月光下的样子,见过彼此被吻到呼吸错乱的样子,见过彼此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彼此生活的地方。
“你爸妈周末也上班?”穆祉丞问。
“嗯。”
“做什么的?”
王橹杰顿了一下:“医生。”
穆祉丞挑了挑眉:“两个都是?”
“嗯。”
“难怪,”穆祉丞笑了一下,“你这种性格,也就医生家庭养得出来。”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什么性格?”
“就是——”穆祉丞想了想,“安静,干净,什么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你校服都比别人穿得规整,扣子从来不错位,领子从来不起皱。”
王橹杰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穆祉丞看着他那个笑,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来不来?”王橹杰又问了一遍。
“来。”
周六下午,穆祉丞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到了王橹杰家的小区。
王橹杰家在六楼,顶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穆祉丞按门铃,很快王橹杰就开门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穿校服更可爱了一些。
穆祉丞换鞋的时候打量了一下这个家。
和他想象的很像。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医学杂志,封面上是一台穆祉丞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电视柜旁边有一个很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类的——内科学、外科学、药理学,厚得像砖头一样,书脊上的字密密麻麻。还有一些小说和散文,被塞在书柜最下面一层,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不浓,但能闻出来。穆祉丞想,这大概就是医生家庭特有的味道。
王橹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起来有一点不太自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穆祉丞看出来了。王橹杰不自在的时候会微微抿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你紧张什么?”穆祉丞笑着问。
“没紧张。”
“那你站那儿干嘛?”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穆祉丞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穆祉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爸妈周末也要值班?”穆祉丞问。
“嗯,”王橹杰说,“他们都有手术。”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穆祉丞的目光落在书柜上,看到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王橹杰大概七八岁,比现在矮很多,站在两个大人中间。爸爸戴眼镜,妈妈短发,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温和,但眉眼间有一种和王橹杰如出一辙的冷静和克制。
“你爸妈看起来很严肃。”穆祉丞说。
“嗯。”
“你怕他们吗?”
王橹杰想了想,说:“不怕。但他们很忙。”
两个字,“很忙”,说得很平淡,但穆祉丞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偏过头看王橹杰,王橹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没有聚焦。
穆祉丞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那个靠垫拿开,坐到了王橹杰旁边。
肩膀碰到肩膀。
王橹杰没有躲。
穆祉丞偏过头,看着王橹杰的侧脸。
“王橹杰。”穆祉丞叫他。
“嗯。”
“你的眼睛真好看。”
王橹杰转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王橹杰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而是很深很深的棕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纹路,像树的年轮。阳光落在里面,折出细碎的光点,像深潭里沉了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