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天气开始回暖。穆祉丞脱了羽绒服,换上了薄一些的夹克,王橹杰还是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但偶尔会把领子翻下来,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
他们还是在游泳馆后面的废弃仓库里见面,一周三四次,时间不固定。穆祉丞下了晚自习过去,王橹杰比他早到一些,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
他们并排坐在那张旧桌子上,穆祉丞在给王橹杰补习数学。他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给他看,遇到关键步骤会停下来,等王橹杰点一下头再继续。
后来,他开始给王橹杰讲更多的题,延伸到物理、化学和生物。王橹杰的理科底子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只是有些知识点还没学到,或者学到了但理解得不够深。穆祉丞给他讲的时候,发现他吸收得很快,讲过一遍的东西基本不用再讲第二遍。
“你应该考A大。”有一天穆祉丞忽然说。
王橹杰正在做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笔尖停了一下。
“A大?”
“嗯,”穆祉丞说,“你理科这么好,不考A大可惜了。”
王橹杰没说话,继续做题。
穆祉丞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又补了一句:“我在A大等你。”
王橹杰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划出一个黑色的小点。他把那个点涂掉了,继续往下写。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了一个字。
“好。”
穆祉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扣紧。
穆祉丞想,这样就好。
这样就够了。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永恒的。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穆祉丞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他在仓库和王橹杰待到了快十一点。王橹杰最近在准备月考,穆祉丞给他讲了两道圆锥曲线的大题,讲完之后王橹杰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完之后把草稿纸推过来给穆祉丞看。穆祉丞看了一遍,全对。
“可以,”穆祉丞说,“月考数学你至少能多考十五分。”
王橹杰把草稿纸收起来,塞进书包里。
穆祉丞跟着他站起来,把台灯关掉。
“下周见。”穆祉丞说。
王橹杰点了下头。
穆祉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
他拿钥匙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的。
他妈妈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穆祉丞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
他妈妈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肿着,显然哭过。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平的,不像质问,更像陈述。
穆祉丞把鞋换好,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和老师讨论问题,晚了一点。”
沉默。
他妈妈低下头,又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纸巾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毛了。
穆祉丞看着茶几上那团纸巾,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妈,你怎么了?”
他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纸巾放下,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东西——穆祉丞这时候才看到,茶几上放着他的那本数学竞赛习题集。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妈把书翻到那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朝他推过来。
穆祉丞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内容,只剩下一个嗡嗡的、空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