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收拾你的床铺,”他妈的声音从那个空白的声音下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你的书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照片掉出来了。”
穆祉丞没有说话。
“这是谁?”他妈指着照片,声音开始发抖,“恩恩,你告诉妈妈,他是谁?”
穆祉丞看着那张照片。王橹杰的脸在茶几的灯光下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浅,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像一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心脏。
“同学。”他说。
“同班同学?”
“……高一的。”
“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照片夹在书里?”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妈妈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哭,是那种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哭。她的肩膀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把纸巾捂在嘴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今天给你们班主任打了电话,”她哭着说,“她说你今天晚自习结束准点就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
客厅里只有他妈妈压抑的哭声,和电视机无声闪烁的画面。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偶尔有汽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叹息。
过了很久,他妈把纸巾从嘴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
“恩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穆祉丞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有几缕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在质问他的母亲,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击垮了的人。
穆祉丞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张照片上。
王橹杰看着他,嘴角弯着。
他妈妈猛地站起来,走到穆祉丞面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肤里。
“你看着我,”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穆祉丞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眼泪,红血丝,恐惧,还有一种穆祉丞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想到一个词:崩塌。
她相信的那个世界正在崩塌。
而他是那个罪魁祸首。
“没什么关系,”穆祉丞听到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嘴巴里发出来,“就是同学。”
他妈妈看了他很久。
“恩恩,你听妈妈说,”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但那种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断的树枝,“你还小,你不懂。有些东西,你现在觉得没什么,以后会后悔的。”
穆祉丞没有说话。
“你跟他断了,”他妈妈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从明天开始,晚自习不上了,妈妈每天接送你上下学。反正你已经拿到降分了,A大没有问题,不用天天晚上待在学校。”
穆祉丞的手指蜷了一下。
“如果你不断,”他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去学校找你们老师,找你们同学,我去问他们,这个照片上的人是谁,你们学校的学生都在搞什么——”
“妈。”穆祉丞打断了她。
他妈妈看着他。
穆祉丞的嘴唇在抖,他咬住了下嘴唇。
“我知道了。”
他妈妈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走过来,把穆祉丞抱住了。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拍着,像小时候那样。
“恩恩,妈妈是为你好,”她哭着说,“妈妈是为了你好。”
穆祉丞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王橹杰还在那里,嘴角弯着,淡淡的,安安静静的。
穆祉丞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