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穆祉丞洗了澡，爬上床，靠在枕头上，把手机举到面前。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王橹杰”。

头像是一片空白，微信号是一串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

穆祉丞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什么都没有。

朋友圈的签名档也是空的，地区也是空的，所有可以填个人信息的地方全是空的。这个账号像一间刚租下来的空房子，四面白墙，没有任何居住过的痕迹。

穆祉丞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几秒钟，退了出去。

他点开了陈浚铭的朋友圈。

第一条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日料店的鳗鱼饭，热气把镜头糊了一半；第二张是他自己的自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眼睛大大的，酒窝深深的；第三张是王橹杰的侧脸，他低头喝茶，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配文是：“今天也是被王哥投喂的一天！”

配了一个鱼的表情，一个饭团的表情，还有一个爱心的表情。

发布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正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穆祉丞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

陈浚铭发朋友圈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周都有。训练的照片，跳舞的视频，食堂的饭菜，路边看到的小猫，下雨天忘了带伞的抱怨——他的朋友圈像一个敞开的日记本，所有的情绪都大大方方地摆在上面，不怕人看，也不怕人评论。

穆祉丞一路往下翻，翻过了很多条。

他翻到了半个月前的一条。陈浚铭穿着王橹杰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配文只有一个字：“耶！”

穆祉丞知道那是陈浚铭在王橹杰家过夜的第二天早上。他看到陈浚铭锁骨下面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看到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大了两号的衣服，看到背景里王橹杰家的灰色沙发的一角。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

他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翻到了陈浚铭高三毕业的照片，陈浚铭读的不是H市的高中。但是在9宫格的正中间是他和王橹杰的合照。

照片里的陈浚铭比现在小一些，脸更圆一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酒窝深深的。他的一只手搭在王橹杰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起一束花。配文是“和王哥一起考上了A大，终于又能在一起啦！”王橹杰穿着日常的衣服，看起来是特意赶过去给陈浚铭庆祝的。

穆祉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他们以前也在一起。不只是大一才认识的，是在更久以前。在穆祉丞缺席的那三年里，甚至更久以前，陈浚铭一直都在。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不敢再往下翻了，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先松的手，现在却难受得要命。

王橹杰会忘了他，会找到更好的人，会有更快乐的生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每呼吸一次就往里钻一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想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全是陈浚铭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

他想起三年前的王橹杰。

那个在巷子里抬头的少年，天台上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温泉里闭着眼睛微微抬起的下巴，家里沙发上问他还来吗的声音。

那些东西现在属于别人了。

不，不全是。

穆祉丞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王橹杰”。

头像还是空白，朋友圈还是一道横线。但那个名字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还没被打开的礼物。

至少加上微信了。

至少他没有把我拉黑。

没关系。陈浚铭比他早认识现在的王橹杰，陈浚铭有他没有的那些照片，有他缺席的那些时光。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改变不了过去，但他可以改变未来。

他要想的是明天，不是昨天。

明天他还要去见王橹杰。

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穆祉丞去了学校附近的大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半个小时。

他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到“学府里”楼下，按了704的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

王橹杰站在门口，穿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碎发翘在头顶上，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的眼睛还有些惺忪，但那张脸即使刚睡醒也好看得不像话。

“又干什么？”

“给你做饭。”

又是沉默。穆祉丞手指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指节泛白。

“不用。”王橹杰想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