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他不想走。

他走到主卧门口，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照成一种柔和的、灰蓝色的光。空气里有王橹杰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私密的、属于王橹杰本人的味道。干净的，冷淡的，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的那种清冽。

穆祉丞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橹杰的味道从鼻腔灌进去，一路蔓延到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剂药，治的是他那种叫做“想念”的病。

主卧很整洁，和王橹杰这个人一样。床单是灰色的，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他像被磁石吸引了，克制不住地走到床边，趴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了王橹杰的枕头里。

王橹杰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的，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头发上的味道，皮肤上的味道，呼吸里的味道，睡梦中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最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味道。

穆祉丞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地压进枕头里，鼻尖蹭着那块被王橹杰的脸颊压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变态。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变态。

但他停不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在王橹杰家里，王橹杰的枕头也是这个味道。

穆祉丞在枕头里埋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把那一小片布料浸湿了，久到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枕头拍了拍，恢复它原来的形状。

然后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银灰色的台灯，一本翻了一半的医学教材，还有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水渍。

穆祉丞盯着那个马克杯看了几分钟。

他知道那是王橹杰每天喝水用的杯子。他见过王橹杰用它喝水——修长的手指扣着杯柄，微微仰起头，喉结滚动，水从杯沿流进嘴里。

穆祉丞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杯子，拇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他把杯子举到面前，低下头，鼻尖凑近杯沿。

王橹杰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是嘴唇和陶瓷接触之后留下的、属于人体温度和气息的、最隐秘的那一层痕迹。

穆祉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根本没有想。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原始的、不可遏制的冲动在驱动他的身体。

他把嘴唇贴在了杯沿上。

不是碰一下就离开，是缓慢的、郑重的、带着全部注意力的贴合。他的下唇抵住了杯沿内侧的那个位置——王橹杰每天喝水时嘴唇触碰的那个位置。陶瓷的触感凉凉的，比他预想的要凉，但很快就被他嘴唇的温度捂热了。

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视野里，他想象王橹杰端着这个杯子，微微仰头，喉结滚动，水从杯沿流进嘴里。他想象王橹杰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水润的，温热的，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吻。

穆祉丞的嘴唇在杯沿上停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他缓缓移开，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马克杯。杯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唇印，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上沾满了王橹杰的味道，那个味道从嘴唇蔓延到舌尖，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脏，像一剂缓慢发作的毒药。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摆正，杯柄朝右，和王橹杰摆放的习惯一致。

然后他站起来，偷偷打开王橹杰的衣柜。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不敢翻放在面上的那些，偷偷从收纳起来的角落里拿了一条夏天的T恤。

是一件黑色的短袖，纯棉的，领口有些松了，大概是穿了很多次的旧衣服。

他没有经过思考，或者说他的思考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他把那件T恤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错的。这是偷，是不经过允许的、侵犯隐私的、不可原谅的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需要一件王橹杰的东西，一件带着王橹杰味道的东西，一件可以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假装王橹杰就在身边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白天听到那些话后翻涌的嫉妒、不甘和占有欲。

穆祉丞走出主卧，关了灯，把门带上。

他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口袋里的T恤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