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还以为自己会一直平静下去,可是她做不到。她觉得整个口腔开始发热,随即延伸到了喉咙,然后是胸腔,一路向下,随即就是一种说不出的疼痛在胸腔间蔓延。
这是什么药?怎么会让人五脏六腑像灼烧一样的疼呀…她疼得蜷缩起来,想捂住腹部,可是手指连动都没有力气动。她受过很多伤,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疼,这是从内向外的疼,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清洗一遍再安回去一样。
又有弟子来了,手里拿着细细的银针,给这些要人放血,顺便把那些已经断气的抬出去。针灸原本是救人的,可是在这里,确实在研究哪个穴位能让人觉得痛苦,能让人丢掉半条命。
一个弟子走到她身边,动作很轻,还问她疼不疼,可那针扎的位置确实准而狠,一边扎针,一边让她服下新的药丸。
整个人就好像在惊涛骇浪里颠簸,听力和视力都开始下降,眼前变得模糊,有什么声音忽然撞了过来:“武夫人新研究的这药实在了不得,一颗下去就让这些要人疼成这样,若是用在那些…”
母亲…原来,将自己折磨至此的药是她研制的呀…她不由得一声冷笑,随即想到,这些人把我的脉,大概也知道我是女人了,这些地方总会有很多像畜牲似的弟子,知道我是女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吧…
她只是冷笑,甚至不觉得恐惧或者愤怒,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呢,知道在这样的世道身为弱者是什么下场。作为男子,往往就是直接抹杀,作为女子,总是要再受屈辱,然后也是同样的下场。
弱…我从来都不弱呀…我习了那么多年武,受了那么多年苦,可我的一切那些人还是可以在顷刻间剥夺。一切都是因为这弱肉强食的天下,因为人和人之间要靠着相吃而活,放下了剑,就意味着死,选择了相信,选择了爱,就要承担一箭穿心的代价。人往往不是输于自己所担心的,而是自己所珍视的,哈哈,人这一生,还真是可笑啊…
她曾经要过那么多邪派弟子的命,也杀过正派,杀过舅舅,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或许是妹妹,或许是弟弟,她也踩着别人,也吃着别人,可她累了,不想吃了,所以就被吃了,被自己母亲研制出的药吃了,被自己那所谓的善良吃了,这是自己选的路…
她早就想过作为药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会觉得不甘心…
身下有什么流淌出来的感觉,月事如约而至,这回还提前了,应该是药的作用。血一点点渗出,她看到没人在意,干脆把裤子脱了,躺在自己的血里,想起那些人说经血是多么晦气。
晦气!哈哈哈,多好笑呀!这世道都那么晦气,还要分个高低贵贱?!
她忽然不由自主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但她还是在笑,很多药人已经昏迷了,那些还醒着的都被这阵笑声吓到了,以为又有一个垂死挣扎的人疯了。
她的头脑一片混沌,却觉得自己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笑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一生,笑着晦气的世道人心,笑着独秀峰尚终年未散的雾霭。
她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但她就是笑,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后那点浊气全吐出来,她的笑声盘旋在狭窄而黑暗的屋舍中,盘旋在本就听的不甚清晰的耳畔,带着呼啸而过的山风。
又来了弟子用药,她挣扎着站起身,手臂已经僵了,全身上下都灼烧般的疼,不知道多少日没有喝过一口水的嘴唇干峰裂流血,可她还是用毫无力气的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站了起来。
那些弟子拔出了剑,以为她要做什么,可她只是张开双臂,对着所有人大笑,头高高的扬起,就像很多年前在擂台上时一样。眼前的景物开始不断翻转,她终是倒在草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还躺在血泊里,血已经流的差不多了,月事要结束了。身上还是那样疼,可好像已经习惯了。在这间昏暗的房间中,没有一扇窗户,她不知道岁月的流转,不知道是过了一天还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