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就不哭，舅舅说只有弱者才会哭，可是如今想想，那个时候应该多哭的，只有在那时候哭才有人管呀，如今就算是躺在地上打滚别人也只会觉得是疯子，正好一脚踢出去不会造成污染。

那口钟依然像曾经一样，在撞击下微微摇晃。

钟声响起，悠远而绵长，又是新的一年，新的，没有楚剑山庄的一年。

她还在高台上俯瞰，俯瞰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却发现附近的声音已经变小了。

下来一看，原来同门们比自己想象的要做的绝，来这里探查了一圈，顺便加了点料，大部分弟子原本就倒下了，如今只有少部分人还能站的起来。

她走到了正厅，这里还没有被鲜血染红。那张长长的桌子边曾经坐满了欢笑的亲人，如今却只有她一个人在摆着碗碟。侍女倒在一旁，还有几个瑟缩在墙角，为了活命被迫起来去灶房做饭，做年年相似的年夜饭。

她去酒窖取来好酒，给每个酒杯斟满。很快，那些临江派的弟子凯旋而归，手里提着不少头，之前说好的，这是新的酒杯。

所有人的身上都带着斑驳的血迹，她也沉默的和她们一起坐在桌前。长老提出为故去的掌门等人默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长老等人在里面的长桌坐着，外面也摆满了桌子，坐着很多弟子。他们聊着之后的打算，聊着如何经营门派，如何培养小掌门，如何把今天的所作所为嫁祸邪派，却不知道他们眼里的那个家早就已经被人堵住了，另一批苍涯弟子正在赶来的路上，也是在这个时候，和那里的其他人过一个年。

小掌门举起手中的酒杯，他连十岁都没到，却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说了很多祝酒词，又说起江湖上最近频发此类事件，大家都觉得是邪派所为，这正好顺水推舟，反正正派从来也没有想放过邪派，总有一天将尽数剿灭的。

无名也沉默的举杯共饮，但就在酒将要入喉的那一刹那，她将酒杯摔在地上。

同门们从阴影中杀出，台阶下哭喊声震天。她一跃而起跳到桌面，剑尖过处，一片殷红。她一剑挑起头颅，又跳起了那曲舞。

“海棠花，开满山，向南看，我的家乡哟，漫山遍野是春天。海棠花，朵朵红，挥剑斩落花，莫问何处是前路，前路是天涯…”

眼泪落在桌面，她还是笑着的，张开手臂，唱着那熟悉的童谣，就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海棠花，绽放在这血海之中。她跳着舞，跳出了正厅，来到了那一个又一个桌上，手臂的动作是那般林立，可她的笑容却那样温柔，沉浸在已经遗忘的回忆里。

朵朵花瓣落在发间，落在衣襟，终于又在新年穿上了新衣。她回到正厅，摆好了六杯酒，拜了三拜，对着虚空举起酒杯：“四海之内皆姐妹，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我们一定会永远团圆，永远开心！这就是我们的永团圆宴，从今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要办一次！”

今年是在山庄，明年又会在哪里？一定在一个更让人期待的地方吧，一个全新的，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更好玩的地方。

她举起杯，对已经结束了战斗的同门们敬酒：“现在，该我们一起庆祝了。”

很多人都吃不下去，她和几个人坐在还带着温度的椅子上，举起筷子，望向窗外。远处的镇子上传来烟花的响声，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烟花，总是央求家里人买上很多。烟花在天空中炸响，那样美丽，却又那样短暂，带着一种残忍的遗憾，美好的事物往往就是这样，转瞬即逝。

她又喝了一口酒，带着淡淡的花香，应该是春天酿的花酒。夜也望着闪着光的夜空，轻声说：“这是我在苍涯过的第十个春节，和以前的每一个都一样，不过以前是在接杀手令，没有这次这样残酷，但都是一样的。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看到多少次烟花，每次看到烟花在头顶炸响，我就贪婪的注视，哪怕视线已经变得模糊…”

她也端过酒杯，什么都没吃，只是不住的往下灌。夜深了，风更添寒意，一行人缓步下山，是时候回去了。

那座钟楼依然静静屹立，可再也不会重新响起了。夜说后山能带的姑娘都带走了，剩下的走不了了，无名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曾经盛开过海棠花的地方。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间屋舍了，这里的每一间长的都一样，她只记得，向南看会看到家乡，那里的春天，从来不曾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