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芯子一打十二片，用脏了拆下来扔便是。外裤一日洗一回就够了，晾一宿就干了。”

说罢她又拿起第二件。这件比方才的更轻薄，窄窄一条，两头各伸出两条极细的丝绸带子，中间垫着薄薄一层絮。最特别的是垫子背面涂了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摸上去微黏，却不沾手。

“这是鱼鳔胶，熬的时候加了蜂蜡和明矾，晒干就是这个样子。用的时候往里衣上一贴就牢了，揭下来也不伤布料。”她把带子翻过来给无名看，“这两条是缫丝的边角料，结实得很，可以反复使。这条轻便得多，叠起来不过巴掌大，揣在荷包里也不显。量大的时候用第一条，量少的时候用这条，出门在外图方便也用它，省得在外头换裤子。”

无名把两件月事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沿着针脚一路摸过去，每一道线都走得又匀又密。

姜嫄领两人进到工坊内部，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眼前是一间敞亮的大屋，两面开窗，光线充足，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味。

第一段是裁料区，姑娘们将棉纱和莨麻混织的素布抻开，用炭笔按版样勾出轮廓，递给下一段。

第二段是锁边，几个姑娘坐在案前，每人手边一盏油灯，针尖在火上过一瞬便落下，将裁片的毛边一寸寸锁牢。她们戴着细棉布缝的指套，指尖露在外头方便运针，手心却护得严实，不带半点汗渍。

第三段是合缝。把锁好边的裁片与芯套缝合，腰头压明线，裤脚收口，每一个转角都比着铜尺量过。

第四段是制芯，草木绒在案上铺匀，覆上薄纱，沿菱形格纹走线压实，再用竹纤维条压边定型，末端缀木扣。

第五段是上胶，这便是那粘胶式的最后一道工序。一个姑娘用竹签挑出熬好的鱼鳔胶，抹在垫子背面，放在木架上晾着。旁边摆着一排排已经晾干的成品，另一个姑娘正逐条检查黏性，她把每一条都贴上自己的围裙再揭下来，确认不会留残胶才放进竹篮。

最后一段是绣花间，这里的姑娘手上功夫最细，素色的月事带到了她们手里便成了另一副模样。有人在腰头绣一枝折枝海棠，有人在芯套口沿勾一圈缠枝纹，用的都是寻常丝线，花样却一个比一个灵巧。案头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里面夹着许多纸条，是客人定制的花样要求。

“多收一百文，”姜嫄说，“这钱不白挣，拿来付平价月事带的料钱，再匀一些送到村里去。”

无名这才注意到墙角堆着好几摞素色月事带，没有任何绣花，却每一件都仔仔细细用油纸包着。旁边还专门设了一处小小的皂房，几个姑娘正把熬好的皂液倒进木模里，皂体是半透明的米白色，掺着碾碎的艾草末。姜嫄拿起一块递给她闻，艾草微苦的清香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专门用来洗月事带的，不伤布料，也不留味道。”

月漪看得目不转瞬，轻声问了一句这得花多少银子。姜嫄摆摆手，说绣花定制的卖给世家大族和富商女眷，一条能挣不少，挣来的钱刚好填平价月事带的料钱和送到村里的运费。

“送到村里的分文不取，但有一条规矩，送的时候要和那家的姑娘说上话。问她在家里过得如何，有没有挨打，想不想出来。但凡有愿意的，工坊里总有活计给她做。”

姜嫄一边说，一边推开另一扇门。这半边是成衣区，布局与月事带区相似，但案上堆的是各色布料。靠窗的长案上铺着一件半成的男子外裳，料子是细葛布，染作月白色，袖口比寻常衣裳收窄了三分，腋下多裁了一片菱形的拼布。

“袖口收窄方便动作，腋下加拼布抬胳膊不扯肩膀。最近来订的都是些习武的年轻后生，嫌宽袍大袖碍事。”她又指了指旁边几件半成的女子骑装，窄袖、收腰、下摆开衩，也是只取便利。

“大户人家女眷的衣裳也做，那些繁复的裙子层层叠叠穿了连路都走不快，我们改得轻省些，样式还是好看的。至于寻常人家的女子舍不得买衣裳，我们便一直琢磨更便宜的料子。”

她翻了翻案头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织法的成本与耐洗次数：“男子肚兜也在做，私下里卖得不错，就是没人肯明面上认。”

姜嫄引两人走进里间书房，合上门，声音低了些：“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前些时候，有姑娘去京城送一批月事带，回来说京城里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是宫里的两位公主，楚沁公主和楚灵公主，她们不但研制了新式月事带分发给百姓，还在宫外设了女医馆，给贫苦女子诊治。我们想学她们的棉芯压花手艺，托人递了信，没想到公主竟亲自回了信，说希望天下女子都能用上舒舒服服的月事带，还问我们这边有没有新的衣样子可以互通有无。”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奇事，后宫里有位叫萧秋河的女子，竟在宫外建了一座风鸣寺。表面是座尼庵，实则是一处巨大的女子工坊，数千名无家可归的姑娘在那里做织造、学医术，还私底下收留了不少从宅院里逃出来的女子。”

姜嫄走到案边，指着摊开的地图，说起了更大的布局。如今工坊挣的钱大半投进了药铺和医馆，专门寻访散落民间的大夫。这些大夫世代行医，却被叫作巫医，好像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东西。把她们接过来开馆问诊，平日去宅院中给那些夫人小姐看妇科诊疾，那些夫人出不了门，生了病也不敢找男大夫，女医是她们唯一能见的外人。女医进去得多了，便知道谁家的小姐想往外逃，谁家的丫鬟过不下去。宅院中的女子出钱，江湖中的女子出武力保护，民间的女子出粮食和劳力，正在连起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