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的晚上了,无名梳洗沐浴一番,穿上新买的白色华服,带上朱翠绫罗,穿上高底的云纹靴子,走出了客栈。
朋友们也出来了,大家都是盛装打扮,雁今日穿了一件紫色的华服,她向来都是朴素的短打,这还是无名第一次见她穿的如此隆重。
潮声是深蓝色的长裙,许铎簪着花,夜穿着淡粉色的衣裙,裙摆上是蝴蝶的纹样,旋转起来就像花瓣。
大家相视一笑,走向城中最繁华的那间青楼,就算在除夕夜的晚上,这里的客人也不会少。
天空中已经炸响了烟花,起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点,随即更多的烟花升了起来,一簇接着一簇,在云端次第绽放。
烟花太美了,美得让人忘了它只有一瞬。一簇花团从绽开到消散,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夜站在街角,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流光。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数每一朵烟花从开到落的时间,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
快到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刻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都赶着回家去吃年夜饭,偶尔有几个醉汉歪歪斜斜地走过。
天上飘下了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落在手心里就像很久以前故乡的海棠花瓣沾上了血。无名没有撑伞,任由雨丝落在发间的珠翠上。
裙摆被泥水溅湿了,她也不在意,只是哼起了小曲。
青楼的厅室里暖融融的,三个姑娘正坐在厅里闲聊,见到一行人进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两个打手靠在墙角,粘稠的眼神在五人身上来回打量。他们想上前搭话,但看到走在最后的雁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缩了回去。
“要一间上房。”无名递过一沓厚厚的银票。
那几个姑娘欢欢喜喜地接过,引着她们往楼上走。最大的那间房富丽堂皇,雕花的床榻垂着绯色的纱幔,桌上摆着果盘和酒壶。无名没有坐,只是望着那三位姑娘问:“这楼里有多少女子?多少男子?”
姑娘说,过节人少了一些,有六十三位姑娘,只有三位空闲着;还有七位男子,只有一人在忙。
“把空闲的人都叫来。”
姑娘愣了愣,但看到无名又递过来的一沓银票,立刻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功夫,三位姑娘和六位穿着薄纱的男子鱼贯而入。楼里虽然生了炭火,但穿着这样单薄的衣服,还是冻得发抖。他们一进来就跪成一排,小的跟在大的身后,要给几人递水果。
许铎愣住了:“怎么还有男子,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那是三个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声音还细细的,脸上涂着不均匀的脂粉。
潮声急忙把孩子们扶起来:“起来,快起来,坐下说话!”
孩子们哆哆嗦嗦的,不敢坐。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姑娘胆子大些,先坐了下来,那几个小的才敢跟着坐下。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眼睛很亮。
夜在一旁低声说,如今青楼产业发达,有不少人家都想生女儿,就是为了卖过来挣钱。但客人的癖好不一,有的客人就是喜欢男子。青楼来的几乎都是男客,但男人也一样喜欢男人,有时候还觉得男人需要投入的更少,不会怀孕。
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孩子们,你们是怎么来这里的?”
有两个男孩是因为和家里吵架,跑出来被拐子卖了。剩下的孩子们都是被家里卖的,那几个男孩家里还有好几个兄弟,有一个男孩小声说:“我爹说,家里已经有三个哥哥了,多我一个不多,不如换点钱给哥哥们娶媳妇…”
雁看到有几个孩子哭了,想伸手抱抱她们。可孩子们见到她抬手,本能地往后一缩,纷纷求饶:“对不起,我们说错话了…别打我们,求求你别打我们…”
无名站起身,望向窗外。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正在炸开,把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她的声音很低,但格外坚定:“你们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个狗屁不如的世道。”
她转过身,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你们是不是不想在这里了?”
没有人敢说话,过了很久,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她的袖子。女孩子呜咽着说:“我想家了…我想看看妹妹,我怕妹妹也被卖了…”另一个男孩子也哭了,哭得全身发抖:“我好想走,我好害怕,我好疼啊…救救我…我怕…”
无名紧紧抱住两个孩子,泪水落在两个孩子的发间。
她站起身,让夜带着那个最大的姑娘去灶房下药。那姑娘叫锦书,她说自己做梦都想出去,最怕的就是有身孕,有个姐妹就是因为怀孕被老鸨灌了药,血流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被草席裹着拖出去…
剩下几个孩子哆哆嗦嗦地坐着,过了很久,有个孩子磕磕巴巴地问:“走了…去哪里呀?我只会干农活,不知道可不可以…”
“想干什么都可以。”无名蹲下来,一个个数给他们听,“可以耕田,可以种菜,可以造房子,可以做器具,可以造火炮,可以习武。这回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开开心心地活着,每一天都很幸福!”
六个孩子彼此对视,眼中有些憧憬,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另一个孩子怯怯地问:“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吗?那些人都说我们脏了,是贱人,出去就要被打死。你为什么不会打死我们呀?”
无名紧紧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他们是忮忌你们,忮忌你们有广阔的未来,而他们就要入土了。我们打死他们,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
夜回来了,说药已经下好了,锦书亲手把茶水端了上去。又过了一阵,整栋楼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畜牲的药效发作了,横七竖八地瘫在各自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