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方明达终于把完整出售方案送到了周氏。
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实打实想卖。原公司最值钱的渠道、人脉和一部分成熟商务线,全都摆到了台面上,只求周氏给一个还能体面收场的价格。
陈叙把方案递进来时,顺带说了句:“顾承泽想来面谈。”
“理由?”
“他说,项目和客户的事,他最清楚。还说,如果周氏真接盘,他愿意从头做起。”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周既白看向她:“见吗?”
沈南栀看着窗外,声音很淡:“见。不过不是给情分。是我想看看,他现在到底还剩多少筹码。”
顾承泽来周氏那天,穿得比从前还正式。
可人一坐到会议室里,气势却早没了。隔着一张桌子,他看着沈南栀,像看着一段怎么都追不回来的旧日子。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谈条件。”他说,“但我确实比别人更清楚那边的盘子。”
沈南栀翻着他的履历,神色平静:“那就去证明。周氏没有给谁开的后门。你如果想进,走正常流程。”
HR评估结果出来得很快。
顾承泽能力还在,但风险系数也高,尤其在合作稳定性和管理判断这一栏,被打得并不漂亮。
“真按这个结果走?”周衡还有点犹豫。
“按制度走。”沈南栀头也没抬,“如果今天是别人,我怎么定,今天就怎么定他。”
最终,顾承泽收到了拒绝邮件。
没有争,也没有闹。
像是终于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真的不会再为他开了。
听证会前两天,网上突然冒出一段剪辑过的录音,内容是沈南栀和老街商户沟通时的一小段争执,被恶意剪成了“周氏借旧城更新逼商户让铺”的样子。
许棠一听就炸了:“这手法太像沈清月了。”
韩呈很快把账号轨迹拉出来,果然绕了两层壳,最终还是落到她最近接触的一个营销团队上。
“要不要现在发函?”韩呈问。
“先留着。”沈南栀看着那段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录音,反而很冷静,“她现在越急,后面就越好收拾。而且听证会现场,比网上更适合让她难看。”
听证会前夜,项目组灯亮到凌晨。
材料一版版复核,商户名单一遍遍对,连话术都被精确到了分钟。周衡紧张得在办公室来回转:“万一现场真有人闹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闹。”沈南栀把最后一版材料装订好,“真正站得住的项目,不怕被人问。”
凌晨一点,其他人都被她赶去休息,会议室只剩她和周既白。
落地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周既白忽然问:“累不累?”
“有点。”
“怕吗?”
沈南栀抬眸看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不怕。你不是在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理所当然地把他算进自己的底气里。
第二天,听证会现场比所有人想的都热闹。媒体、商户、合作方、区里代表,坐得满满当当。裴砚也来了,坐在第三排,神色一如既往地从容。
沈南栀刚讲到老街保留和分段改造方案,台下就有人举手发难。
“你们说不强拆,那这段录音怎么解释?”
下一秒,沈清月从后排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极了从前每一次准备演戏时的样子。
现场瞬间起了骚动。
沈南栀却没有慌。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语气很稳:“既然你把录音放出来了,那就放完整版。”
大屏切换。
完整版音频里,她后面的原话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我不会逼你今天签,但你有权知道以后这条街会怎么改。`
会场一下安静。
沈南栀重新看向前排商户和代表。
“南城这个项目,如果后续查出任何一例强迫签约、隐瞒条件、借改造之名压商户利益,我本人承担责任,立刻退出项目。”
一句话,直接把退路说没了。
方面馆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我跟她谈过。我不信别人,至少现在,我信她这句。”
有人带头,后面几个原本犹豫的商户也纷纷表了态。
场上的风向,就这么一点点倒了回来。
韩呈的人很快把沈清月请了出去。
那一刻,她终于真正明白。
今天来这一趟,不是她给沈南栀难看。
是沈南栀在等她自己撞上来。
听证会结束后,韩呈把营销团队和沈清月一起打包送进了法务流程。
偷拍视频、恶意剪辑、散布失实内容,一条条都能压得她翻不过身。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难得安静。
周既白低头翻着手机,忽然道:“沈清月那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沈南栀偏头看他:“你做了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让她自己跟律师说。”
她看着他轮廓冷利的侧脸,忽然问:“周既白,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结果?”
他抬眸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半晌才低声回:“因为你每次要的,都是这个。”
那天晚上,外面又开始下雨。
沈南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忽然开口:“你凭什么这么信我?”
周既白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她不是随口一问。
“因为你从来没让我盲信过你。你每次给出的,都是证据、判断和结果。”
“可万一哪天我真错了呢?”
“那也该先由你自己说,不该由别人替你定罪。”
她心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顾承泽也说过信我。”她低声开口,“可一到关键时候,他先选的都是他自己。所以我后来一直觉得,所谓信任,不过是顺风的时候说着好听。”
空气静了好几秒。
周既白看着她,嗓音低缓。
“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
“那就是,因为是你。”
短短五个字,让整间客厅都安静下来。
可还没等她把这句话消化完,区里新的更新导则就下来了。
绿化比例要调,旧厂房保留面积要增,原定的两块商业副地块使用属性也被重新限制。
简单说,之前做完的很多测算,都得重来。
周衡拿着红头文件差点没晕过去:“这不是要命吗?”
沈南栀却在看完整份导则后,直接站了起来:“开会。”
“今晚?”
“就现在。政策不会等我们缓冲,项目也不会。”
那一夜,几乎所有人都熬到了天亮。
沈南栀坐在最前面,边改测算边重新压缩动线和业态配比。到凌晨四点时,会议室里只剩她和周既白还醒着。
男人把刚热好的咖啡放到她手边:“再撑一个小时。”
她抬头看他,眼底都是熬夜后的干涩:“你为什么也不去睡?”
“怕你一个人把自己熬坏。”
这句话让她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她低头翻了两页图纸,忽然轻声道:“你这样,会让我误会。”
“你误会了吗?”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灯光很亮,空气却忽然安静得像能听见彼此呼吸。
沈南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