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一轮方向汇报提前到后天下午两点,等于把整个项目组又一次直接推进了通宵状态。
从那通电话挂断开始,书房里的灯就再没灭过。
第一晚重新搭骨架,第二天白天把各条线拉齐,第二天晚上再压逻辑和讲法。工程、文保、招商、原住民安置和舆情风险五条线同时并行,任何一处没扣上,北城这版方案拿到市投面前都会像没立稳的骨头架子。
最先扛不住的是周衡。
凌晨一点半,他盯着屏幕上被改到第七版的街区动线图,整个人都快麻了:“沈总,咱们真的还要保那条老巷里的三户原住商混合铺吗?从商业效率看,切掉最省事。”
“切掉是省事。”沈南栀头都没抬,“但省完这件事,后面所有‘尊重原街区肌理’的故事就都变成假话了。”
她说完,笔尖在平面图上轻轻一点。
“北城和南城最大的区别,不是盘子大小,是叙事不能虚。南城可以靠夜经济先把气氛点起来,北城不行。北城一旦虚,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只是把旧房子翻新卖票。”
韩呈坐在另一侧校对对外法律口径,闻言抬了抬眼:“所以你要的不是最好看,是最站得住。”
“对。”
陈叙端着第四轮咖啡进来时,脚步都轻了些,像怕惊动这屋里几乎要绷成一根线的气氛。
周既白从头到尾话都不多。
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帮她压更难啃的部分。市投口径提前确认、北城外围合作口的节奏封锁、董事会秘书处的临时问询,全都被他拦在了书房门外。
直到第二天下午,第一版完整汇报终于成型。
打印机一页页吐纸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宣判,所有人都盯着那叠还带着热度的文件,神情里全是熬出来的麻木和紧绷。
周衡把最后一页订好,长出一口气:“沈总,我现在终于明白,董事会那帮人为什么怕你真的坐上来。”
沈南栀抬头:“怕什么?”
“怕你一旦坐稳,他们以后连‘看在周总面子上’这种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没接,只低头重新翻了一遍目录页。
其实这两天里,外面不是没有别的声音。
项目群有人故意阴阳怪气,说北城这是“新任代理总协调的政绩冲刺”;管理层内部也有人旁敲侧击,问她是不是很快就会“名正言顺变成周氏的人”。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见。
只是此刻,她已经没空去在意。
下午一点四十,市投会议室。
这次来的不只有市投项目方,还有两位主管领导、三家潜在合作机构代表,甚至连一位负责地方文保项目的专家顾问都坐在了后排。
阵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
周衡进门前,声音压得很低:“这已经不是内部预汇报了,这像半个路演。”
沈南栀只说了一句:“那就按路演来。”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陈叙快步从外面进来,把手机递给周既白。
“又来了。”他脸色不好看,“有人把沈总代理任命的事,连同你们的关系,一起推给了本地商业媒体。”
屏幕上那条快讯写得很难听。
`周氏北城二期临时换帅,太子爷夫人正式接盘。`
标题底下,评论已经开始往“裙带任命”“夫妻店项目”这种方向带了。
周衡看得脸都青了:“这也太脏了吧,偏偏挑汇报前发。”
他下意识看向沈南栀,怕她情绪受影响。
可她只是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推了回去。
“等会儿如果现场有人问,就别拦。”
陈叙一愣:“不拦?”
“不拦。”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扣上,眼神很静,“他们既然这么想把我推到明面上,那我就站过去。”
一点五十九,汇报正式开始。
前半段很顺。
北城的核心问题、文保边界、原住民安置逻辑和商业自我造血路径,她一层层拆得很开。比起南城那种“先点亮再证明”的打法,北城更难,也更慢,可也正因为慢,她必须一开始就把骨架摆正。
坐在中间那位市投负责人听到一半,已经开始频频低头做记录。
可真正的发难,还是出现在提问环节。
一位合作机构代表翻着资料,忽然笑了笑:“方案确实不错。不过外界现在最关注的,好像不是方案本身,而是沈总的身份。北城这么大的项目,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周氏内部真的没有特别安排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这是个很典型、也很刁钻的问题。
如果她完全回避,会显得心虚;如果她解释过多,又等于主动把节奏带进别人设好的坑里。
周衡手心都冒汗了。
连后排那位文保顾问都抬起了头,明显在等她怎么接。
沈南栀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得近乎坦然。
“有。”
全场静了一秒。
连提问的人都愣住了。
“最大的特别安排,就是我比别人更早知道,如果我做不好,外面会怎么说。”她看着对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所以从我接南城开始,到今天站在这儿,我做的每一步都必须比别人更能拿结果说话。”
她停了一秒,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
“至于身份,我不打算藏。”
“我是周氏北城二期项目代理总协调,也是周既白的妻子。这两个身份都是真的。”
“但项目能不能做,不取决于我是谁的太太,取决于我今天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让各位相信北城值得往下投。”
最后一句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
这种安静不是冷场。
而是所有人都在重新衡量她刚才那段话里的分量。
因为她没有躲,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