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云麓公馆时,已经快十一点。
书房里的灯没开顶灯,只亮着书桌和一旁那盏落地灯。光线被压得很低,桌上摊开的几份监控截图和转账流水,就显得格外冷。
韩呈把新整理出来的线索一张张放到桌面上。
“目前能直接坐实的,有三件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稳,“第一,周秉城秘书和盛景的人有线下接触。第二,‘旧报告咨询费’的款走的是一家壳公司。第三,这家壳公司最近一个月接触过两拨人,一拨是做旧城评估的中介,一拨是做外围地块拆分测算的顾问。”
周衡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外围地块拆分?北城现在不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吗?”
“明面上没有。”韩呈把最后一份资料推过去,“暗地里有人已经在算了。”
沈南栀翻开那份测算简表,视线很快停在其中一个地块名称上。
东河仓储地。
她白天在北城现场看过这块地方。
位置卡得很微妙,刚好压在北城主文保区和外围生活商业区的衔接带上。按她原本的理解,这块地最难的不是开发,而是怎么把它放进整条叙事线里,让它既不破坏文保主线,又能替后续运营兜底。
如果这块地单独被拆出去……
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北城就会从一个完整的更新盘,被硬生生拆成两个价值体系。
文保主盘归周既白扛,难做、慢回本、社会责任重;外围可快速变现的仓储地一旦被拆出去做单独包装,谁拿到,谁就能把最肥的一块肉从整盘里先切走。
周衡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所以他们一边用偷拍视频、假报告和董事会条件卡你,一边实际上是在逼北城主盘变慢。只要项目节奏一乱,他们就有理由说‘为了效率先把外围地单独拿出来’?”
“不止。”沈南栀把文件合上,声音很低,“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把更新盘做成周既白的包袱,再把最容易变现的那块拿走。”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叙最先骂了一句脏话,又立刻意识到不合适,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韩呈却没接情绪,只把另一张关系图铺开:“壳公司名义上和盛景没直接关系,但它最近一笔咨询费对应的评估团队,正好参与过东河仓储地的快速价值测算。更关键的是,这笔咨询费的审批节点,比北城附加条件出来得还早。”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偷拍视频也好,假报告也好,甚至北城代理总协调这道附加条件也好,都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早就想好了整套节奏。
周既白靠在椅背里,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所以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抓到他们碰过线。”
“是要把他们为什么碰、想碰哪一块、怎么碰,全部连起来。”
韩呈点头:“不然最多只能算项目竞争脏,摁不死。”
沈南栀看着桌上那张东河仓储地的简图,脑子里却已经开始往前走。
她太清楚这种局最难拆的点在哪。
不是证据零散。
而是很多线索单拿出来都能被解释成“正常咨询”“项目研判”“多方接触”。如果他们现在直接把这些东西拍到董事会桌上,周秉城完全可以反过来讲一句“为了集团风险预案,我提前做了外围价值评估”。
这锅,他不是不能甩。
“不能现在掀。”她忽然开口。
周衡一愣:“都这样了,还不掀?”
“现在掀,掀的只是他和盛景碰过面。”沈南栀抬头,语气平静,“我要掀的是他为什么非碰不可。”
周既白看着她,眸色很静:“你想怎么做?”
“让他自己把牌露出来。”
她把东河仓储地那页重新翻开,手指点在那片外围仓储带上。
“既然他已经提前找人算过这块地的价值,就说明他很急。越急的人,越容易以为自己握着主动。”
她停了一秒,才继续往下说。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可以伸手的机会。”
陈叙听得后背都紧了:“你的意思是,拿东河仓储地做饵?”
“不是拿项目做饵。”沈南栀看了他一眼,“是拿他的贪心做饵。”
她把桌上的北城版图重新理顺,思路已经很快成型。
后天北城有一轮内部深化碰头会,原本只准备讲文保主盘和原住民安置推进。如果她主动在会上把东河仓储地单独提出来,周秉城那边只要真想动,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往“拆分外围、双线并走、效率更高”上推。
只要他开口,后面的很多线,就能真正扣上。
“可这样会不会太险?”周衡忍不住问,“万一董事会真顺着他的逻辑,把东河仓储地单独切出去呢?”
“那也得有人接得住。”沈南栀抬眸,眼神很稳,“他现在还不敢明着抢。因为北城主盘还没完全成型,他要先试,先逼,先看谁退。”
“而我最不可能做的,就是退。”
书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最后,周既白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淡声开口:“按她的来。”
这四个字一落,陈叙和周衡就都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