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周家老宅的灯比平时亮得更满。
车开进院子时,沈南栀就看出来了。
平时只开一半的廊灯今天全亮着,连偏厅那边都透出光。这样的阵仗通常只说明一件事。
今晚不是简单的家宴。
果然,饭桌上的人比前两次都多。
除了周老夫人、周秉城和几位旁支长辈,连周既白父亲周明修那边的旧秘书都坐在角落里,像是名义上来陪席,实际上更像在旁听。
沈南栀刚坐下,就闻到了空气里那种过于平静的试探味。
周老夫人倒是一如既往,先招呼上菜,像完全没打算让场面一开始就往项目上拐。
可这种克制,反而比直接发难更说明问题。
一顿饭吃到一半,周秉城才终于把话题慢慢带了过去。
“南栀最近挺忙。”他夹了口菜,语气听起来甚至像关心,“北城节奏这么赶,董事会那边其实也担心,你刚进管理链,会不会压得太重。”
沈南栀把筷子放下,神色平静。
“还好。压得住。”
周秉城笑了笑:“有信心是好事。不过项目不是只靠信心做。尤其北城外头现在也有别的声音,说你为了保整体盘,什么都想抓,未必是最稳的方案。”
周老夫人端着汤碗,没有抬头,却淡淡问了一句:“什么叫最稳?”
周秉城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这段话:“比如东河仓储地。那一块如果单独拿出来,走商业效率会更高,对主盘压力也能减轻。外头不是没人想接,内部也不是没人担心它拖累整体节奏。”
这句话一落,桌上就彻底安静了。
连一旁装作只在吃饭的旁支长辈都不再动筷。
牌终于被打出来了。
周秉城不再拿“外界担心”做幌子,而是第一次在周家桌上,把“拆东河”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
周既白刚想开口,沈南栀却先抬了眼。
“二叔所谓的‘外头有人想接’,是盛景,还是别的?”
这一句来得太快,也太直。
周秉城脸上那点笑意,第一次真正顿了一下。
“我只是举例。”
“那我也举个例。”沈南栀语气不重,却把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东河一旦拆出去,北城就不是完整更新盘。它会从文保-生活-商业三条线并行,变成文保主盘替外围商业兜底。短期看像减压,长期看是在切北城最核心的叙事链。”
她说着,把自己随身带来的薄文件夹放到了桌边。
周秉城显然没想到她会把资料直接带到周家饭桌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是东河旧航运线和档案库的文保关联图。”她没有看他,而是把资料先推到了周老夫人那边,“最早的前期研究里就有,只是后来被人有意识地压淡了。”
周老夫人这才第一次真正抬起了眼。
老人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一页页翻过去,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可越是这种没变化,越让旁边的人摸不准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谁压的?”她问。
这三个字很轻,却把整张桌子都压住了。
周秉城脸色微沉:“妈,项目资料那么杂,中间流转有偏差很正常。”
“正常吗?”沈南栀终于转头看他,“如果只是偏差,那为什么东河相关的完整线图只留在文保顾问那边,项目主流转版里只剩一句‘外围可灵活处理仓储区’?”
“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很平,“是我现在手里已经有足够多的东西,说明这不是简单的资料丢失。”
桌边那位旧秘书终于坐不住了,低声开口:“二爷,东河这块当时确实提过做拆分预案,但只是内部讨论……”
他话没说完,周秉城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
可该说的话,其实已经说出来了。
周老夫人把最后一页资料放下,抬头看向周秉城。
“你做预案我不管。”老人声音不大,却一下把所有噪音都压了下去,“可你要动北城,先要搞清楚自己动的是不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