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确认她值不值得合作。
而她对他的了解,远远少于他对她的了解。她知道原著里的顾沉舟,但眼前这个顾沉舟,行为处处偏离原著。他提出提前婚期、他碰她的手背、他问她“想活的路”——这些都不在剧本里。
她以为自己是拿着剧本的人,但现在剧本好像被人改写了。
而改写剧本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沈沫忽然想起自己在回廊上的那个念头——“她连对手演员的台词本都没看过。”
现在她更确定了一件事:她和顾沉舟的合作退婚的关系,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稳固。他随时可以抽身,甚至可能已经在布局她不知道的事。
她必须尽快掌握主动权。
“顾将军,”沈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说了这么多,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沈沫一字一句地说,“退婚对你没什么坏处,这我懂。但你说的那些——‘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路’——那不是退婚带来的好处。那是你要额外给我的。你为什么愿意给?”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沈沫以为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沫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说了‘不想死’。”
沈沫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顾沉舟退后了两步,没有回答。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花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简单。”
沈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背着重行李走了很远的路”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说“不简单”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沈沫没有追问。她知道追问也问不出来。
她需要换一个思路。
“将军,”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可知道御史台苏远扬大人家姑娘苏念卿?”
顾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但沈沫一直在盯着他,她看到了。
她赌对了。
原著里,苏念卿是顾沉舟的“白月光”——至少顾沉舟以为她是。沈沫不知道剧本偏离后顾沉舟对苏念卿是什么态度,但这个名字,一定能让他产生反应。
“你认识她?”顾沉舟转过身来,目光陡然锐利。
沈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笃定、三分试探、三分谨慎,还有一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锋芒。
“我不认识,”她说,“但我听说这位苏家二姑娘极好一款茶,城南芙蓉茶楼,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这是原书里的信息。苏念卿每个月十五去芙蓉茶楼,表面上是取茶,实际上是和顾沉舟的“好兄弟”——二皇子萧靖安的人接头。沈沫不知道这一世这个信息还有没有用,但她需要抛出一个饵——一个让顾沉舟觉得“她知道的比应该知道的多”的饵。
顾沉舟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警觉。
“沈姑娘从何处听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沫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帘,语气轻描淡写:“将军不必问我从何处听说。将军只需要知道,我知道的事情,可能比将军想象的要多。”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刀。
“所以,我们的合作,不是将军在帮我。而是——我们互相帮忙。我有将军需要的信息,将军有我需要的力量。这样才公平。”
顾沉舟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沫手心开始冒汗,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太多了。
然后,顾沉舟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之后的那种笑。
“沈姑娘,”他说,“你果然不是原来的沈沫。”
沈沫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水榭外走。
“两日后,我会再来,”他的声音从前方的回廊里传来,“到时候,沈姑娘可以告诉我更多‘听说’的事。”
沈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春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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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沫没有直接回后院。
她在园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她抛出了苏念卿这个名字。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举动——原书里沈沫不应该知道苏念卿的存在,准确的说不知道苏念卿对顾沉舟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顾沉舟说“你果然不是原来的沈沫”,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得她心口发疼。
但她赌的就是这个。
她需要让顾沉舟知道,她有价值。不是作为“沈家女儿”的价值,不是作为“联姻棋子”的价值,而是作为“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的价值。
只有这样,他们的合作才能从“他帮她”变成“互相帮忙”。
沈沫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里。
花瓣是粉白色的,薄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她想起原书里沈沫的结局——被利用、被辜负、被毒死。那个沈沫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
她不是那个沈沫。
她不想做那个沈沫。
她要做改剧本的人。
但有个前提是,她得知道剧本现在被改成什么样了。
沈沫站起身,把花瓣攥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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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闺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翠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顾将军跟您说什么了?您脸色好难看。”
沈沫没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九个字。
第一行:顾沉舟。他不想娶的原因不明,他可能另有所图。
第二行:苏念卿。这个引子有用。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不对。
第三行:两日后。他再来。我需要准备好更多的“信息”,但不能暴露我是穿书的,这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是夺舍了,谁会跟疯子合作。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烧掉了。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
沈沫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书里,苏念卿第一次出现在顾沉舟面前,是在大婚前五日。苏念卿在街上“偶遇”顾沉舟遇刺,一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让顾沉舟感受到被爱,从此念念不忘。
那是二皇子的局。
大婚前五日,也就是明天。沈沫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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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回到城南别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北迎了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低声说:“将军,您交代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沈家姑娘这些时日除了您没有见过其它外人,一直待在闺阁里。”
“咱们将军现在应该不算沈姑娘的外人。”顾南打断顾北。“昨天你来,今天我往,还特意关注,将军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么上心。”
顾沉舟凌厉的看了一眼顾南,转向顾北。
“你接着说”
“但前几日她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之后……据说性情有些变化。”顾北顿了顿,“沈府的下人说,沈姑娘以前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大声。但醒来后,她让人去请沈大人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下人也说不上来。”
顾沉舟坐着,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
高烧。性情变化。知道苏念卿。
“继续查,”顾沉舟说,“查她高烧那天晚上,沈府有没有什么异常。另外——查一下苏念卿。”
顾南挑眉一下:“苏念卿?那个苏家庶女?”
“对。查她每月十五去芙蓉茶楼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顾南顾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顾沉舟独自坐在昏暗的厅堂里,面前的火盆里还有昨日烧纸笺留下的灰烬。
他想起沈沫今天在水榭边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上一世的沈沫看他时的眼神。
上一世顾沉舟和萧靖安用刀刺穿了对方的身体。
再醒来顾沉舟躺在城南别院的床上。
顾南顾北都还活着。一切回到了和沈沫成婚前。
但他不确定这是梦还是真的。
直到沈沫来别院,他确定了,沈沫也不一样了。
他本以为沈沫也重生了。
曾经的沈沫对他是痴迷、期盼、小心翼翼的讨好。今天那双眼睛里是——审视。她在看他,在判断他,在想他值不值得信任。
一个闺阁女子,用审视的眼神看一个权臣。
这不对。
她还知道苏念卿有问题。
这件事,上一世的沈沫到死都不知道。
顾沉舟闭上眼,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空荡荡的厅堂,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清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