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沫就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她根本没睡着。从昨晚顾沉舟离开沈府开始,她脑子里就一直在转同一件事:明日,清远桥。
原著里写得很清楚:大婚前五日,苏念卿从城外进香归来,途经清远桥时马车“意外”坏了。顾沉舟恰好经过,出手相助,被埋伏的刺客所伤,苏念卿替他包扎。从此,顾沉舟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沈沫翻了个身,盯着帐顶。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苏念卿是二皇子萧靖安的人,如果苏念卿成功了,就会顺理成章地留在顾沉舟身边。而沈沫——作为顾沉舟的未婚妻——就会像原著里一样,被蒙在鼓里,被利用,被一碗毒酒送走。
她不能让苏念卿接近顾沉舟。
不是为了顾沉舟。是为了自己。
沈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她需要一个计划。不是“阻止苏念卿”那么简单——她要抢在苏念卿之前,出现在顾沉舟面前。如果顾沉舟的伤是她包扎的,如果“顾沉舟被沈家女儿所救”的消息传出去,萧靖安计划失败下一步会做什么?沈仕明会怎么想?
退婚的那条裂缝,会再撕开一点。
天刚蒙蒙亮,她就叫了水洗漱。
“姑娘,才卯时……”翠屏打着哈欠。
“帮我梳头,”沈沫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今日出城。”
“出城?”翠屏的瞌睡醒了一半,“去哪?”
“清远桥。”
沈沫选了一件石青色的短褙子,下面是同色马面裙——方便走动。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她把帕子、碎银塞进袖袋,又拿了一瓶金创药,在手里攥了攥,放进去。
翠屏拦不住她,只能跟上来。
马车出城,路面颠簸。沈沫掀开车帘,远远看到了清远桥。
单孔石桥,青石板铺面,两侧的石栏杆有些风化。桥下是护城河,水流缓缓。桥北头一片柳树林,桥南头一个茶寮。此刻时辰尚早,茶寮里空无一人。
没有苏念卿的马车,没有刺客的影子。
“翠屏,你把马车停到柳树林后面,不要出来。”
“姑娘,您要做什么?”
“等人。”
沈沫下了车,走到桥头的石狮子旁,背靠着石墩,面向来路。春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伸手按住,指尖微凉。
她等的人,是顾沉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桥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色骏马不紧不慢地走上桥。马上的人穿了一件墨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革带,墨发用玉簪束起。他单手握着缰绳,姿态闲散,像是出来踏青的。
“顾沉舟。”
沈沫从石墩后走出来,站在桥中央。
顾沉舟勒住了马。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四周。柳树林,空茶寮,护城河。
“沈姑娘?”他说,“这里离城十几里。”
“我知道。”
“姑娘,莫不是一个人来踏青?”
“丫鬟在树林里。”
顾沉舟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身过来,低头看她的角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沈沫没有退,仰着脸看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等人。”
“等谁?”
“等你。”
顾沉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这里”,而是沉默了片刻,直起身来,眼神从沈沫脸上移开,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沫意外的话。
“今天天气不错。”
沈沫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了然。不是确认她会出现,而是确认了她会做这件事。
他知道她会来。或者说,他知道有人会来,只是不确定是谁。
“顾将军,”沈沫说,“你今天走这条路,是故意的。”
顾沉舟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桥南头传来一阵嘈杂。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桥头,车夫正在卸轮子——一个轮子歪了,车轴卡在石头上。车帘掀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正是苏念卿。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看到桥上有两个人,她犹豫了一下,提着裙摆走过来。
“两位……我的马车坏了,车夫一个人修不好,能不能请两位帮帮忙?”
苏念卿看向沈沫,身体朝向顾沉舟。
沈沫看了苏念卿一眼,又看了顾沉舟一眼。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苏念卿身上,不冷不热,像在看一块石头。然后他的视线移回来,落在沈沫脸上。
他在等她。
沈沫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念卿面前。
“姑娘别急,我帮你看看。”
苏念卿微微一怔,目光在沈沫脸上停了一瞬。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多谢姑娘。”
沈沫走到马车旁,弯下腰看那个坏掉的轮子。车轴歪了——不是自然损坏,是被人提前做了手脚。她直起身,正要说什么,余光捕捉到柳树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刀光。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用力,五指扣在她腰侧,把她整个人从马车旁拽开。沈沫的背撞上了一个胸膛,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个胸膛的温度和硬度。
顾沉舟把她挡在身后,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柳树林里窜出四个蒙面人,提着刀直冲过来。
苏念卿尖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顾沉舟拔剑迎了上去。他的剑很快,第一剑削掉了最前面那个人的刀尖,第二剑逼退了左侧的人。但他在转身的时候,右臂被第三个人的刀尖划过,衣袖裂开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沈沫看到那道伤口,瞳孔一缩。
不对。
以顾沉舟的武功,那一刀他完全可以避开。他的身法、他的速度、他刚才那两剑的精准——都证明了他有这个能力。但他没有躲。他故意慢了半拍,让刀尖划过了他的手臂。
他在演。
沈沫来不及多想。因为顾沉舟的剑没有停——他反手一剑逼退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的刀已经被他踢飞。四个蒙面人对视一眼,转身钻进柳树林,跑了。
桥面上安静下来。
顾沉舟收剑回鞘,转过身。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苏念卿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她从袖中抽出一块月白色的帕子,声音发颤:“郎君,您受伤了,我……我会一些医术,我替您包扎——”
她朝顾沉舟走了一步。
沈沫看着苏念卿递出帕子的手——那只手在抖,但帕子上的红梅绣纹纹丝不动。手稳,帕子抖。这是演出来的慌乱。
沈沫走过去,挡在了苏念卿和顾沉舟之间。
“我来。”
她伸出手,不是接帕子,而是直接握住了顾沉舟受伤的那只手臂。
顾沉舟的手臂很硬,肌肉绷着,她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小臂的筋脉在跳。他的血是热的,沾在她手指上,黏腻的,烫的。
苏念卿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中。
沈沫没有看她。她拉着顾沉舟往桥墩走去。顾沉舟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由着她拉。他的手臂在她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不是挣脱,是调整,像是要把自己放得更稳。
沈沫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桥墩后面有一块平坦的石面。沈沫松开他的手臂,转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低头就能看到他伤口——从肘弯下方划到手腕上方,不深,但很长,血还在往外渗。
“坐下。”她说。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坐下了。他坐在石面上,她站着,这个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刚好平齐他的额头。他仰着脸看她,目光从她的脖颈到下巴滑到她的眼睛。
沈沫从袖中取出帕子和金创药,蹲下来。
她和他之间现在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每次呼气都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她拿起他的手臂,翻过来,伤口朝上。
他的手臂比她想的重得多。不是重量,是那种沉甸甸的、活着的男人的分量。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去擦伤口边缘的血。
帕子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在她掌心里硬了那么一瞬,像一块石头从水里浮出来。
“疼?”她问,没抬头。
“不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胸腔共鸣的震动。
沈沫没说话。她继续擦血,帕子很快被染红了。她皱了一下眉,把脏了的帕子叠了一折,换了一块干净的位置,按在伤口上。
她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止血需要用力。
他的手臂又绷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问疼不疼,而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密,微微上翘。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沈沫先移开了目光。
她松开按着帕子的手,去拿金创药。药瓶的塞子很紧,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手指上沾了血,滑。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药瓶。
顾沉舟用左手拔开了塞子,递还给她。
他的左手碰到了她的右手。不是碰手背,是指尖对指尖,像两根线头接在了一起。那个接触只有一瞬,但沈沫觉得自己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她接过药瓶,把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落在红色的伤口上,很快就变成了粉色。她洒得很仔细,从伤口的一端到另一端,每一寸都覆盖到。药粉沾在她手指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她放下药瓶,拿起帕子,按住伤口。
这一次她没有按一下就松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臂上,掌根压着帕子,五指张开,把他的小臂整个包在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不是从指尖,是从掌心,一下一下地跳,沉稳有力,像一个不紧不慢的鼓点。
他也在感觉她的。因为他的手臂在她掌心里微微转动了一下——把他的脉搏对准她的掌心。
沈沫的手指收紧了。
她开始包扎。帕子不够长,她绕了两圈就没了。她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根布条——刺啦一声,石青色的绸缎裂开,露出一截白绫中裤。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那截白绫上,停了一瞬,赶紧移开了。
沈沫用布条把帕子固定住。她绕了一圈,拉紧;又绕了一圈,再拉紧。每拉一下,她的手指就在他手臂上勒出一道浅痕。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她的手指是白的,两种颜色交叠在一起。
打结的时候她遇到了麻烦。布条太滑,她打了两次都没打结实。她低着头,皱着眉,手指在他手臂上绕来绕去。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
顾沉舟的左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把布条从下面穿过去,再从上面拉出来,一拽,结打好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息。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盖住了,只露出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在发红。
然后他松开了。
沈沫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
顾沉舟也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包扎——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石青色;布条系得很紧,勒得他手臂上鼓起一道肉。
他没有看伤口。他看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沾着他的血,指甲缝里还有药粉的白痕。她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但他看到了。
“你随身带金创药?”他问。
沈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出门在外,有备无患。”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乱了沈沫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抬手去别,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她发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苏念卿还站在马车旁边。她的帕子还攥在手里,月白色的,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上。她看着沈沫和顾沉舟,看着他们之间那一臂的距离,看着顾沉舟手臂上那块沾血的帕子,看着沈沫裙摆上撕破的那道口子。
她把帕子收回了袖中。
“多谢两位。”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二位热心相助,不曾想此地竟有匪人作乱,是小女子连累了二位。”
苏念卿的手紧紧攥着帕子,低下头。
顾沉舟看向沈沫,沈沫差点笑出来。
“无碍”
苏念卿咬了咬嘴唇,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帘没有掀开。
桥上只剩下两个人。
沈沫转过身,面对顾沉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裙摆上那道撕破的口子,忽然忘了词。
白绫中裤露了一截出来,在石青色裙摆的裂缝里,白得刺眼。
沈沫伸手去挡,手指刚碰到裙摆,顾沉舟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