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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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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沈沫把手放下来。

“你知道有人会来找我麻烦,”他说,“你知道苏念卿会出现在这里。你来,是为了抢在她之前。”

“是。”

“你故意受伤,”沈沫说,“是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你让刀划伤你的手臂,是想让苏念卿替你包扎,好让她顺理成章地接近你。”

顾沉舟看着她。

“但你没有让她得逞。”

“没有。”

“为什么?”

沈沫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能看到自己胸口衣料的起伏,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因为苏念卿背后的人,”她说,“如果她成功接近你,就是在你身边安插了一颗棋子。而你身边多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对你对我都不利。”

“只是因为这个?”

沈沫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他按着她的手打结的时候,他手心的温度。那个温度现在还在她手背上,像一枚烙上去的印。

“还有一个原因,”她说,“你不应该被人用这种方式算计。”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块沾血的帕子。帕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边角那朵海棠花还在——被血浸成了暗红色,花瓣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这是你的帕子。”他说。

“嗯。”

“沾了血。”

“我知道。”

“洗不干净了。”

沈沫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话里有话。

“一条帕子而已。”她说。

顾沉舟没有接话。他把帕子解下来——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拆开沈沫打的结,布条松开,帕子从手臂上滑下来。血已经半干了,帕子黏在伤口上,他撕下来的时候没有皱眉。

他把帕子折好,收进了自己袖中。

沈沫看着他把那块沾满血的帕子放进袖子里,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擦脸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留着它做什么?”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沫开始不安。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也重活了?”

沈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从她出现在清远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会问。但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铺垫,直直地撞过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之后的那种……不是希望,是确认。

他在确认她是不是和他一样。

沈沫张了张嘴。她应该说“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对自己最安全、对顾沉舟最合理的答案。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说“是”,顾沉舟就会认为她是那个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沈沫。他会愧疚,会补偿,会对她好。

但那不是真的。

真正的沈沫已经不在了。她只是一个读过那本书的陌生人。

可是——她要怎么告诉他?告诉他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上一世的所有挣扎,都只是别人笔下的几行字?告诉他你只是一个纸片人,你的命运是被操纵的?

她说不出口。

她想起了原著里顾沉舟的结局——死前留下一句“若有来生,还你安宁”。她说那句话矫情,甲方不让删。现在她站在说这句话的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一点都不矫情。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领悟。

“是,”沈沫听到自己说,“好像做了个梦,梦里看着另一个沈沫的一生,不是我。”

顾沉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的震动。

“你知道苏念卿是萧靖安的人?”他问。

“知道。”

“你知道上一世……我是怎么对她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沫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是真正的沈沫。

“我知道,”她说,“你辜负了她。你的白月光不是苏念卿,是她。”

顾沉舟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他站在清远桥上,春风吹着他的衣袍,右臂上还有她刚包扎好的伤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沈沫看到他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留下的痕迹。

“上一世,”他说,没有睁眼,“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在二皇子府替我喝下了毒酒,我三天后才知道。”

沈沫的鼻子忽然很酸。

“她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顾沉舟的声音很低很低,“‘愿来生,不复相见。’”

风吹过柳树林,沙沙作响。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沈沫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这一世,”她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打算怎么办?”

顾沉舟睁开眼,看着她。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大婚前三日的床上,”他说,“我以为是一个梦。直到我看到你。”

“看到我?”

“你不一样。”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上一世的沈沫,不会剪嫁衣,不会来找我说‘你不想娶我不想嫁’,不会出现在清远桥,不会随身带金创药,不会——”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布条,“不会撕了自己的裙摆给我包扎。”

沈沫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上一世的沈沫,”顾沉舟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甚至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

沈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试探。或者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他辜负过的人。

“人是会变的,”沈沫说,“死过一次,总会变。”

顾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死过一次,总会变。”

他没有追问。他接受了她的答案。

沈沫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骗他。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所以,”沈沫把话题拉回来,“你今日将计就计,是想让萧靖安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

顾沉舟点了点头。

“他想把苏念卿安插在我身边,”他说,“如果我‘救’了她,对她有好感,他就会让苏念卿继续接近我。而我——”他顿了顿,“可以利用苏念卿,反过来掌握萧靖安的动向。”

“以逸待劳。”

“是。”

“但我打乱了你的计划,”沈沫说,“现在刺客知道了是你跟着我出来的。不是你在救苏念卿,是你和我‘一起’出现在这里。”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他说,“萧靖安会查。他会知道你是沈家的女儿。他会认为,沈家也在插手这件事。”

沈沫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会重新评估沈家和你的关系。”

“而你父亲最怕的,就是被萧靖安怀疑。”顾沉舟接过话头,“他会开始犹豫——把女儿嫁给我,到底是拉拢,还是引火烧身。”

沈沫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退婚的契机。不是她求着父亲退婚,而是让父亲自己觉得——这门亲事,不能结了。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就是谢谢你。”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巡城防的官兵赶到了。

“我得走了,”沈沫说,“翠屏还在等我。”

她转身要走。

“沈姑娘。”顾沉舟叫住了她。

沈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上一世,”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对不起她。”

沈沫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这一世,”她听到自己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了。我不是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顾沉舟脸上的表情——是释然,还是失落?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走向柳树林,走出几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翠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她裙摆上的裂缝,吓了一跳:“姑娘!您的裙子怎么了?”

“撕了,”沈沫上了马车,“走吧,回府。”

马车驶出柳树林的时候,沈沫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顾沉舟还站在桥栏边。他的右臂上缠着她撕下来的布条,石青色,和她裙摆上的裂缝是同一块料子。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看她。

沈沫放下车帘。

她的手指上还有他的血。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铁锈味,还有沉水香。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走。沈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闭着眼睛说“愿来生,不复相见”的时候,眼角那道光;他问她“你也是重来的”的时候,声音里的沙哑;他收走她帕子的时候,手指的力道。

她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顾沉舟回到城南别院的时候,顾南顾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将军,您受伤了?”顾北迎上来。

“皮外伤。”顾沉舟把外袍脱下来扔给顾南,走进厅堂坐下。

顾南拆开他手臂上的布条,看到伤口已经结了痂,药粉洒得很均匀。布条是石青色的绸缎,料子很细,像是从裙摆上撕下来的。

“这是谁包的?”顾南问。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沾血的帕子,展开,放在桌上。

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边角那朵海棠花还在。花瓣是浅粉色的丝线绣的,血渗进去,变成了深红。

顾南看了一眼帕子,又看了一眼顾沉舟,识趣地没说话。

顾沉舟把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

“将军,”顾北在门外说,“沈府那边传来消息。沈大人听说沈姑娘今日出城了,很生气,罚她在院子里跪了半个时辰。”

顾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有呢?”

“沈大人让人查沈姑娘今日去了哪里。查到了清远桥,也查到了将军在场。沈大人的脸色……不太好。”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臂上那道伤口。顾南已经重新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整整齐齐。但他还记得沈沫的手指扣在上面的感觉——她的手指很凉,她的掌心很热,她的脉搏比他的快。

“继续盯着沈府,”他说,“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顾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顾沉舟独自坐在昏暗的厅堂里。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想起沈沫今天在桥上说的一句话——“我不是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她是重来的。但顾沉舟见过上一世的沈沫。上一世的沈沫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痴迷、期盼、小心翼翼的讨好。今天的沈沫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这些。

今天的沈沫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之后的笃定。

她说“人是会变的,死过一次,总会变”。

顾沉舟闭上眼睛。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她还是那个人。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她不是。

她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在清远桥上,当她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的手臂上,她的心跳声他听到了。很快。比他的快得多。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

顾沉舟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冷清的月光。

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

那道伤口还在疼。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很细的、像丝线一样牵扯着的疼。每疼一下,他就想起她一次。

他忽然希望这道伤口好得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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