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想办法的。”沈沫把瓷瓶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有人来了,敲三下门。”
翠屏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沈沫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帐子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数那些格子。一格,两格,三格……
她在想,顾沉舟会不会来。城南到城北,骑马要小半个时辰。夜路不好走,府墙不好翻,护院不好躲。他会来吗?为了一个“想见他”?
她不知道。她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变了多少。
她等了一个时辰。
更鼓敲了两下,三更天了。沈沫以为他不会来了,正要闭眼,窗外传来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又像猫踩在瓦片上。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顾沉舟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一层薄汗——骑马赶来的,而且骑得很快。他站在窗前,看着她。
沈沫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眉骨、鼻梁、下颌,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的亮。
“你的膝盖。”他说。
沈沫把裤腿卷起来,顾沉舟别过头去,顿了一下,又转回来。沈沫膝盖青紫色的一片,肿得老高。顾沉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膝盖。他没有伸手碰,只是看着。
“疼吗?”
“疼。”
“我让人送药了。”
“收到了。”
顾沉舟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和她保持距离。
“你找我,什么事?”
沈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等她宣判。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说。”
“你上一世的仇,这一世,你打算怎么办?”
顾沉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上一世,萧靖安害死你的亲人,害死了她,杀了你,你恨他。”沈沫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一世,你还恨吗?”
“恨。”顾沉舟说,一个字,没有犹豫。
“那你打算怎么报仇?”
顾沉舟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胸口,又滑到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不会再用上一世的方法。”他说。
“上一世的方法是什么?”
“利用无辜的人,孤注一掷,以己命相搏,满盘皆输。”顾沉舟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一世,不会。”
“那你用什么方法?”
“还没有想好。”顾沉舟说,“但顺势而为,守护身边的人,不会伤害你。”
沈沫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我说,我可能不想退婚了呢?”
顾沉舟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不退。”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沫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在月光下看起来发黑。
“我在想,”她说,“如果嫁给你,还会不会死。”
顾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会。”他说。只有两个字,但沈沫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在清远桥上说的所有话都重。
“你保证?”
“我用命保证。”
“我还有条件”
“好”
“你不问什么条件?”
“你想好传信于我即可”
沈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之后的那种……坦然。
“好。”她说,“那就先不退。”
顾沉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表情。
“顾将军,”沈沫忽然换了称呼,“你可以走了。太晚了,被人看到不好。”
“我翻墙进来的,翻墙出去。”顾沉舟说。他走到窗前,一只脚踩上窗台,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沫。”
“嗯。”
“以后,别用自己演戏。”
沈沫愣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演得惨,故意让翠屏哭,故意把他引过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她问。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沫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膝盖上,青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疼的。但她的心不是疼的,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翠屏推门进来,小声说:“姑娘,顾将军走了?”
“走了。”
“他怎么走的?”
“翻墙。”
翠屏的脸又白了:“姑娘,你们……你们说什么了?”
沈沫靠在床头,把枕头底下那个瓷瓶拿出来,拔开塞子,倒了一点药在掌心。药是白色的粉末,凉凉的,有一股樟脑味。她用手掌按在膝盖上,凉的,凉的疼。她把裤腿放下来,把瓷瓶放在枕头底下。
“翠屏,你说,一个人愿意从城南跑到城北,翻墙进一个满是护院的府邸,就为了听你说几句话——这个人,图什么?”
翠屏想了想:“图……图姑娘好看?”
沈沫笑了。不是那种规划好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去睡吧。”她说。
翠屏出去了。沈沫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的余温。
她想起顾沉舟翻窗出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以后,别用自己演戏。”
他知道她在演戏。但他还是来了。从城南到城北,骑马小半个时辰,翻墙,躲护院,就为了说一句“不会伤害你”。
沈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个瓷瓶。凉的,圆圆的,像一颗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慢慢地,攥紧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不想退了。不是因为“不想死”,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三更的鼓声过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蓝。她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不知道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顾沉舟之间,是真正的“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