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要派使者来访。萧靖安和我父亲很紧张。他们在谈北域的事，好像怕使者来京之后，会提当年晋阳之战。”赵静柔抬起头，看着沈沫，“晋阳之战，就是顾炎武战死的那场。”
沈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说，不能让使者见到皇上。还说，当年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赵静柔的声音压得很低，“顾夫人，我父亲在做不好的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和萧靖安在害怕。怕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沈沫沉默了一会儿。晋阳之战，北域使者，赵国公，二皇子。这些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顾炎武不是战死的，是被害死的。出卖他的人，就在京城，就在朝堂上。
“赵静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静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因为我想走。”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走之前，不想让那些害人的人继续害人。我没办法左右我父亲，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这是赵国公府和晋阳一家商行往来的账目。从我父亲的书房抄的。抄了三个月，抄了这些。”赵静柔把布包推过来，“如果能查出这家商行与北域的关系，也许能找到当年的线索。”
沈沫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货品、银两、往来商户。字迹很小，有些地方被汗浸过，模糊了。她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名字——永昌行。晋阳。永昌行。
“你父亲知道你在抄这些吗？”
“不知道。知道了，我就出不来了。”赵静柔端起那杯凉茶，一口没喝，又放下了，“顾夫人，我三天后就要走了。这些账本留给你。你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烧了。不要连累你。”
沈沫把布包收好，放进袖中。
“你还是要私奔？”
“是。”
“那个男人，你信得过吗？”
赵静柔沉默了一会儿。“信得过。但我知道，人心易变。今天信得过，明天不一定。”她抬起头，看着沈沫的眼睛，“所以我会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不管走到哪，我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活着。他愿意陪我走，我感激。他以后要走，我不拦。”
沈沫看着她。赵静柔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的亮。她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她说“你带我走”，今天她说“我会靠自己的双手活着”。三天，一个人能变这么多。
“你不怕吗？”沈沫问。
“怕。但留在这里，更怕。”
沈沫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赵静柔面前，伸出手。赵静柔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什么？”
“握个手。在我们那儿，这是道别的方式。”
赵静柔把手放了上去。沈沫握了一下，松开。
“保重。”
赵静柔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把帷帽戴上，纱帘垂下来，遮住了脸。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夫人，谢谢你。你是第一个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她走了。沈沫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晃眼。沈沫靠在窗框上，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布包。蓝布的，粗糙，边角磨出了毛边。赵静柔抄了三个月，抄得手指都肿了吧。
楚鸿站在门口。“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沈沫收回手，“去查一下，郢安那几家铺子，背后还有什么人。”
“是。”
“还有，”沈沫顿了顿，“顾沉舟今天在校场吗？”
“属下不知道。需要属下去问吗？”
“……不用了。”
沈沫走出会馆，上了马车。马车动了，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赵静柔的账本、郢安的身份、萧靖安和赵国公的阴谋、晋阳之战、顾炎武的死。还有顾沉舟。他躲在书房里，躲在校场里，躲在她找不到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自在。
马车停在将军府侧门。沈沫下车，走过回廊，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她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
她走了。
书房里，顾沉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名单。烛火没有点，屋子里暗沉沉的。他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很轻，细碎的，像老鼠跑过房梁。是她。脚步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他攥着名单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去追。她说了，需要时间。他给。但他不知道，她要的时间是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窗外，太阳落了。天边的云烧成了灰烬。顾沉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份名单上。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赵林甫。字迹潦草，是父亲的字。他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名字，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停了。
他发现自己在想她。不是名单，不是仇恨，不是上一世的债。是她。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有没有笑？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名单上的名字还在，父亲的仇还在，二皇子的账还没算。但她的脸，挡在这些东西前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她。”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她明明不是她，他还是放不下。
顾沉舟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冷清清的。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他去找她。不是去说清楚，是去听听她说什么。她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不理他也行。只要她在，就行。
但今晚，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