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人在客栈门口汇合。阿史那云换了一身正式的北域装束，深蓝色的长袍，银色的腰带，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辫梢系着翠绿的玉珠。她站在阳光下，像个真正的王女。顾沉舟穿着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革带，面无表情。郢安穿着月白色的直裰，笑容温和。
阿史那云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昨晚都睡得好吗？”
“好。”顾沉舟说。
“好。”郢安说。
沈沫没有说话。阿史那云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走在前面，领着他们穿过郸都的街巷，到了王宫门口。王宫不像沈沫想象的那么金碧辉煌——石头砌的墙，木头雕的门，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女侍卫。北域女子为尊，侍卫是女的，官员是女的，连门口迎宾的礼官也是女的。阿史那云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女官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王母在大帐里等他们。帐子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帐顶挂着一盏铜灯，火光把帐壁照得通亮。王母坐在上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和阿史那云一样的亮，只是更深、更沉。
阿史那云行了礼，介绍来客。“母亲，这位是顾将军，这位是顾夫人，这位是郢公子。”
王母的目光从顾沉舟移到沈沫，又移到郢安。郢安拱手：“草民郢安，见过王母。”王母看着他，看了几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对别人长一些，但没有说话。
顾沉舟上前一步。“王母，晚辈此行，是想请教当年晋阳之战一事。”
王母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晋阳之战，过去很久了。时过境迁，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沈沫听出了她的措辞。不是“不知道”，是“不记得”。不记得是隐瞒，不知道是真的没有。王母在隐瞒。
“母亲。”阿史那云开口。
王母看了她一眼，阿史那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铜灯里油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沈沫开口了。“王母，晚辈冒昧。敢问王母，当年晋阳之战前后，北域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王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寻常的事，每天都有。你是说哪一件？”
“比如，东夷为何突然起兵。”
王母沉默了很久。“东夷的事，我不清楚。你们回去罢。明日，我再给你们答复。”
这话是逐客令。沈沫没有再问。她看了阿史那云一眼，阿史那云微微摇了摇头——不要急。
出了王宫，阿史那云送他们回客栈。路上，她拉住沈沫的衣袖，压低声音。
“我母亲在隐瞒。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但她不是坏人。她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你知道是什么理由吗？”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父亲吗？”
沈沫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是和爹娘一起过的。我们在草原上，放牧、打猎、煮奶茶。日子虽然苦，但我爹和我娘很相爱。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们还相爱的人。”阿史那云的声音开始发涩，“后来，前任王母找到了我们。说让我母亲回去继承王位。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了。我父亲没有跟来。从那以后，我父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什么时候的事？”
“晋阳之战前后。”阿史那云的声音很轻，“母亲再也没有提过他。我也不敢问。我知道，那是她的心结。如果有一天，能找到我父亲，也许她的心结就解开了。”
沈沫握住她的手。“我们会帮你找的。”
阿史那云摇了摇头。“不用。你们要查的是晋阳之战，不是我的家事。”
“是一样的。”沈沫说，“你父亲失踪在晋阳之战前后。你母亲隐瞒的事，可能也在这条线上。”
阿史那云看着她，眼睛红了。
沈沫没有再说。她拍了拍阿史那云的手背，松开。阿史那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她重新扬起笑容。“走，我请你们吃羊肉。”
晚上，沈沫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北域的月亮还是那么低，低到像挂在屋檐上，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
她在想今天王母说的话——“时过境迁，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不是不知道。她记得。她只是不肯说。结合阿史那云父亲失踪的事，沈沫大概能猜到王母在心虚什么。当年晋阳之战，北域一定有人插手了，王母的丈夫一定知道什么。而王母选择不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沈沫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有两条线可以查了——一条是王母，一条是王女的父亲。
郢安敲了敲门。“沈沫，睡了吗？”
“没有。”
“外面凉，别坐太久。”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了。沈沫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刚开封的蜜。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玉佩。青白色的，温热的，被她枕了一天的体温焐热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个人的手。
顾沉舟在隔壁房间，没有睡。
他靠着墙壁，听着隔壁的动静。她躺下了，翻身了，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砖石粗糙，硌着掌心。她就在那边，隔着一堵墙。他想起郢安说的话——“我在这里，你不用靠我。”他也想说。但他说出来的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一样。“我在”是她需要的时候，他出现。“我在这里”是她不需要的时候，他也在。郢安比她更懂她。
顾沉舟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他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