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格沃茨依旧被雨雾笼着。
黑湖外的水光贴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高窗缓慢晃动,像有什么庞大的影子正在湖底无声经过。壁炉里的火烧得并不旺,银绿色帷幔在冷潮的空气里垂着,整个地窖都带着一种尚未醒透的阴沉。
瑟拉菲娜·塞尔温醒得很早。
她坐在床边,棕色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着,像昨夜的梦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没有立刻换袍子,也没有立刻下床,只是看着床头箱子。
那本黑色旧日记就锁在里面。
箱锁上有三道咒语。
一道普通锁咒,一道检测咒,还有一道她从塞尔温本家旧书里学来的冷门封缄咒。按理说,对付一本二年级学生随身携带的旧日记,这已经足够谨慎。
可瑟拉菲娜·塞尔温很清楚,那远远不够。
它会回应。
它会观察。
它会知道她什么时候呼吸变浅,什么时候手指收紧,甚至知道她最不愿让外人碰触的父母。
昨夜那行字仍旧清晰地留在她脑中。
【你是他们留下的证明。】
这句话太轻,也太准。
像一根冰冷的针,从最不该被碰的地方刺进去,却没有留下能让人指责的伤口。
瑟拉菲娜·塞尔温讨厌这种感觉。
更糟糕的是,她并不只感到厌恶。
她还感到某种危险的、无法否认的被理解。
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床幔外传来潘西·帕金森翻身的声音。
“瑟拉菲娜?”潘西·帕金森带着睡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你醒了吗?”
“醒了。”
“今天有草药课。”潘西·帕金森闷闷地说,“如果又是那些会尖叫的植物,我宁愿去听洛哈特讲他怎么迷倒女鬼。”
瑟拉菲娜·塞尔温把视线从箱子上移开。
“曼德拉草。”
潘西·帕金森沉默了一瞬。
“那还是洛哈特吧。”
瑟拉菲娜·塞尔温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起身换上校袍,指尖掠过箱锁时,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日记安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已经不再相信它的安静。
?
礼堂里的早餐一如既往吵闹。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罗恩·韦斯莱正一边往吐司上抹黄油,一边对哈利·波特说着什么,表情明显带着不满。赫敏·格兰杰坐在他们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似乎已经开始预习今天的草药课内容。
斯莱特林长桌这边,德拉科·马尔福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正慢条斯理地把南瓜汁推远,仿佛那杯饮料冒犯了他的血统。
“听说今天要去第三温室。”德拉科·马尔福说,语气不怎么愉快,“真令人期待。”
布雷斯·扎比尼端起杯子,懒洋洋道:“你说‘期待’的时候,表情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如果韦斯莱先生继续在温室里大喊大叫,那也许差不多。”德拉科·马尔福冷冷地说。
潘西·帕金森坐在瑟拉菲娜·塞尔温旁边,明显还没有从“曼德拉草”这个消息里恢复过来。
“我讨厌会尖叫的东西。”潘西·帕金森说,“尤其是植物。植物就该安静地待在土里。”
“你对植物的要求很符合贵族礼仪。”布雷斯·扎比尼说。
潘西·帕金森瞪了他一眼。
西奥多·诺特坐在稍远的位置,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他很少主动加入谈话,但瑟拉菲娜·塞尔温能感觉到,他今天看了她不止一次。
昨天图书馆里的那本薄书,此刻正放在她的书包里。
那不是普通参考书。
她昨夜翻过几页,里面记载了许多关于“主动回应型魔法残留”的边缘案例。大多数案例都语焉不详,结局却相当一致:接触者要么失去记忆,要么陷入长期幻觉,要么在某次错误判断后彻底消失。
没有一个听起来像好结局。
德拉科·马尔福忽然放下刀叉。
“瑟拉菲娜。”
瑟拉菲娜·塞尔温抬眼。
“什么?”
德拉科·马尔福看着她,似乎想说昨天图书馆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因为旁边坐着布雷斯·扎比尼和潘西·帕金森而换了一种更不明显的说法。
“今天草药课别和波特站太近。”德拉科·马尔福说,“曼德拉草已经够烦人了,我不想再看见救世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
瑟拉菲娜·塞尔温平静道:“草药课的位置由斯普劳特教授安排。”
“那你至少可以站得离他远一点。”
潘西·帕金森看了瑟拉菲娜·塞尔温一眼,低声说:“德拉科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瑟拉菲娜·塞尔温知道潘西·帕金森指的不是哈利·波特本人。
她指的是流言。
指的是昨天图书馆之后,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那些压低的声音。
塞尔温小姐和波特一起去图书馆。
塞尔温小姐又替波特说话。
塞尔温小姐是不是和她父亲一样,总喜欢站在不合适的位置上?
她没有听见所有话,但她知道会有这些话。
因为纯血圈从不缺会把碎屑编成故事的人。
瑟拉菲娜·塞尔温放下杯子。
“我会注意分寸。”
德拉科·马尔福对这个答案显然不算满意,却也没有继续逼她。
因为他知道,瑟拉菲娜·塞尔温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不会再被轻易说动。
布雷斯·扎比尼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我倒觉得,波特先生可能比曼德拉草还无辜。”布雷斯·扎比尼说,“至少曼德拉草是真的会尖叫。”
德拉科·马尔福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格兰芬多长桌替他说话,布雷斯。”
“不了。”布雷斯·扎比尼笑道,“他们的袍子颜色不适合我。”
?
第三温室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草药根茎混在一起的气味。
玻璃上蒙着薄薄水汽,许多奇形怪状的植物在架子上缓缓扭动。有的叶片像手指一样蜷缩,有的花苞在学生靠近时不高兴地合上。第三温室里已经挤满了二年级学生,大家三三两两站在花盆前,等待斯普劳特教授讲解。
斯普劳特教授站在一排花盆前,脸上挂着热情而务实的笑容。
“今天我们要给曼德拉草换盆。”斯普劳特教授说,“现在,它们还只是幼苗,所以不会致命。但它们的哭声依然会让你们昏迷几个小时。每个人都戴好耳罩,明白了吗?”
纳威·隆巴顿脸色变得很白。
罗恩·韦斯莱小声嘀咕:“太好了,又是一种会让人昏过去的植物。”
赫敏·格兰杰已经认真戴好了耳罩。
斯莱特林这边,潘西·帕金森盯着面前一排皱巴巴的曼德拉草,表情像是看见了几只会尖叫的土豆。
“我收回早上的话。”潘西·帕金森低声说,“它们比我想象中还讨厌。”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算好看。
“至少动作快一点。”德拉科·马尔福说,“我不想在这种东西面前浪费太久。”
潘西·帕金森皱眉看着花盆里的泥土。
“你说得倒轻松,德拉科。它们看起来像会咬人。”
布雷斯·扎比尼站在另一边,懒洋洋地把耳罩扣上。
“放心,潘西。”布雷斯·扎比尼说,“它们暂时还没有洛哈特教授那么强的攻击欲。”
德拉科·马尔福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曼德拉草真的把自己的脸印在课本封面上,我想洛哈特会感到威胁。”
瑟拉菲娜·塞尔温没有参与他们的调侃。
她站在西奥多·诺特旁边,戴好耳罩。西奥多·诺特动作很安静,先检查了花盆里的土壤,又看了一眼曼德拉草根部的湿度,像是在确认它们的活性。
“西奥多。”瑟拉菲娜·塞尔温低声问,“你对曼德拉草也有研究?”
西奥多·诺特垂眼看着花盆。
“魔药里会用到。”他说,“成熟曼德拉草可以解除某些变形和石化状态。根部状态会影响药性。”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炫耀的意思。
瑟拉菲娜·塞尔温点了点头。
她知道西奥多·诺特在魔药和冷门资料上一直很稳。他不是赫敏·格兰杰那种会急着举手证明自己的人,却往往知道很多学生不会去读的东西。
斯普劳特教授举起一盆曼德拉草,示意所有人戴好耳罩,然后干脆利落地把它从花盆里拔了出来。
即便隔着耳罩,瑟拉菲娜·塞尔温仍旧感觉到一阵刺耳的震动顺着空气撞上来。
那种哭声不像普通声音,更像某种粗糙的魔力波纹,带着混乱、惊恐和强烈的生命反应。其他学生只是被吵得皱眉,而瑟拉菲娜·塞尔温的眉心却轻轻跳了一下。
她对魔物气息与旧物残留敏感。
可活物的魔力波动太杂,太乱,像无数细小的线同时扯动她的感知。
西奥多·诺特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没有错过她指尖一瞬的停顿。
“太吵?”他问。
瑟拉菲娜·塞尔温神色如常。
“只是难听。”
潘西·帕金森隔着耳罩露出极其赞同的表情。
轮到学生们动手时,温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纳威·隆巴顿差点把整盆土扣到自己袍子上。罗恩·韦斯莱和哈利·波特合作得并不轻松,那株曼德拉草在他们手里像一条愤怒的小鱼。赫敏·格兰杰完成得很快,然后开始指导旁边的格兰芬多学生。
德拉科·马尔福虽然满脸嫌弃,但动作并不差。他按住曼德拉草根部时姿势很稳,只是嘴上仍旧不肯放过任何能嘲讽格兰芬多的机会。
布雷斯·扎比尼则一边慢吞吞地换盆,一边评价曼德拉草哭起来比洛哈特的课堂更真诚。
潘西·帕金森站在德拉科·马尔福旁边,负责把新花盆里的土压平。她显然很不喜欢泥土沾到手套上的感觉,但还是完成得规规矩矩。德拉科·马尔福一边嫌弃,一边把曼德拉草按得很稳,动作并不比旁边那些大声抱怨的格兰芬多差。
瑟拉菲娜·塞尔温和西奥多·诺特负责同一株曼德拉草。
西奥多·诺特按住花盆边缘,低声提醒:
“它要扭了,瑟拉菲娜。”
几乎在他说出口的同时,那株曼德拉草猛地挣扎起来。
瑟拉菲娜·塞尔温双手按住湿滑的根部,稳稳将它压回新花盆。泥点溅到她袖口,她没有松手,只把土往根部覆过去。
她动作很稳。
但曼德拉草的哭声里,那种混乱的生命魔力仍旧让她感知发紧。
就在她准备松手的瞬间,口袋里的日记忽然微微发冷。
瑟拉菲娜·塞尔温动作顿住。
哈利·波特离她并不远。
温室空间有限,学生们换盆时位置被打乱。哈利·波特刚刚绕过一排架子,正站在距离她几步外的位置,试图把自己手里那株还在挣扎的曼德拉草按进土里。
日记的冷意顺着她腰侧蔓开。
不强。
但清晰。
瑟拉菲娜·塞尔温的指尖在泥土里轻轻收紧。
不该在这里。
她不能在满是学生和教授的温室里让日记产生明显异动。
西奥多·诺特扶着花盆,声音隔着耳罩显得有些闷。
“瑟拉菲娜?”
瑟拉菲娜·塞尔温很快回神。
“没事。”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曼德拉草上,稳稳按住它的根部,将它塞进花盆。西奥多·诺特配合得很快,立刻把土覆上去。哭声被闷住,耳罩里的震动终于轻了些。
斯普劳特教授满意地从旁边走过,对他们点了点头。
“很好,塞尔温小姐,诺特先生。动作很稳。”
瑟拉菲娜·塞尔温礼貌地点头。
“谢谢,教授。”
西奥多·诺特没有说话,只是把沾了泥的手套慢慢放下。
他的目光从瑟拉菲娜·塞尔温的手指,落到她袍子口袋的位置,又很快移开。
瑟拉菲娜·塞尔温察觉到了。
这不是好事。
她摘下耳罩时,外面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罗恩·韦斯莱正抱怨自己的手套里全是泥。赫敏·格兰杰提醒哈利·波特袖口沾了根须。德拉科·马尔福冷笑着说格兰芬多大概连换盆都需要英雄事迹来证明。
哈利·波特回头看向德拉科·马尔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