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藤就这样被留在了李府,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破才。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使命,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卑微。
李朝财三岁的时候,正是最顽皮的年纪。他不爱穿鞋,总是喜欢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冰凉的青石板路硌着他的脚心,他却笑得格外开心,像个撒欢的小兽。
破才那时候八岁,已经出落得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只是性子依旧冷淡,一张小脸总是绷着,像是戴了一副面瘫的面具。他跟在李朝财身后,亦步亦趋,手里拎着一双绣着云纹的软底鞋,眉头微微蹙着。
看着李朝财又一次跌跌撞撞地扑在花丛里,沾了满身的花瓣和泥土,破才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他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李朝财背上的泥土。
“李……爷。”
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是这声称呼,却带着几分生涩和别扭。明明他比李朝财大了五岁,却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爷”。这是府里的规矩,他不能违背。
李朝财转过头,小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歪着头,看着破才,咯咯地笑:“破才,你快来追我呀!”
破才抿了抿唇,把手里的鞋子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轻柔了些,带着几分无奈:“李爷,穿上吧,小心冻着脚。”
深秋的天气已经凉了,光脚踩在石板路上,久了是要生病的。
李朝财却把头一扭,哼了一声:“不要!穿鞋不舒服!”
他说着,又要起身跑开,却被破才轻轻拉住了手腕。破才的手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李朝财愣了一下,竟没有挣开。
“听话。”破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若是冻病了,夫人会怪罪下来的。”
李朝财瘪了瘪嘴,似乎是听懂了“怪罪”两个字,终于不情不愿地伸出了脚。破才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鞋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个孩子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李朝财晃了晃脚丫,看着破才认真的侧脸,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破才抬起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温柔。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是李朝财的“挡灾石”,若是照顾不好这位小少爷,等待他的,便是管家婆毫不留情的责罚,是冰冷的鞭子,是暗无天日的柴房。
他不能犯错,也不敢犯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朝财长到了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尤其是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更是娇纵得厉害。他不爱吃饭,尤其不爱吃那些清淡的粥菜,每次看到饭桌摆得满满当当,就会发脾气。
那日的午饭,李夫人陪着李朝财一起用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翡翠虾仁、还有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李朝财看了一眼,便皱起了小眉头,拿起筷子,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不好吃!我不要吃这个!”
他说着,小手一挥,竟直接将面前的碗碟扫到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汤汁溅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到了李夫人素色的衣裙上。
丫鬟们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了一地,连声求饶:“夫人恕罪!是奴婢们没有伺候好小少爷……”
李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怒意。她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李朝财,你闹够了没有?”
李朝财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坐在椅子上,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满脸的倔强。
就在这时,破才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意。看到满地的狼藉,还有跪了一地的丫鬟,以及脸色阴沉的李夫人,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重新端了一碗温热的白粥,又拿了一碟小巧的豆沙包。他走到李朝财面前,蹲下身,把碗递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李爷,吃一点吧。”
李朝财扭过头,不理他。
破才也不恼,只是把豆沙包夹起来,递到他嘴边,放柔了声音:“这个是你喜欢吃的,尝尝?”
李朝财的鼻子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豆沙包的甜香,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豆沙在嘴里化开,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破才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知道,若是今天李朝财不肯吃饭,夫人必定会迁怒于下人,而他这个贴身伺候的,更是首当其冲。
丫鬟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想着,还是破才细心,能劝得住这位小祖宗。
可只有破才自己知道,这份细心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惶恐与无奈。
他看着李朝财吃得香甜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