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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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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得有些早,灰蓝的云絮低低压在巷陌上空,老宅子的飞檐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模糊而冷寂的剪影。风从巷尾穿过来,带着一点旧木头与潮湿泥土的味道,不冷,却让人莫名心头一紧。

玉苑原本是跟着众人一道走的,身边人影攒动,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还算热闹。可不过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再抬眼时,身边竟空了一大片。方才还挨在身旁的人像是被夜色一口吞了去,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口,一时有些发懵。

“大家去哪了?”

他轻声喃喃一句,声音刚落就被风吹散,四下安静得过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散,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这古旧巷弄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静静盯着闯入者。

玉苑定了定神,沿着墙边慢慢往前走,目光在拐角处一顿。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丁霄。

他心里一松,刚要抬脚上前,扬声打个招呼,可嘴唇刚动,就听见了另一道低沉冷硬的男声,从赵丁霄对面的暗处传来。那声音他认得,正是前几日撞见的、浑身透着诡异气息的黑衣人。玉苑瞬间屏住呼吸,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缩身躲到了斑驳的老墙角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小心地望着那边。

“两个蠢货,这都能被发现。”赵丁霄的声音冷得不像平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斥责,平日里那副看似随和的模样荡然无存。

玉苑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紧接着,黑衣人略带委屈又慌乱的声音响起:“我们也没想到会是个人啊……还以为是什么动物,一时没控制住动静。”

“动物?”赵丁霄冷笑一声,“若是真惊动了不该惹的东西,十条命都不够你们赔。”

玉苑躲在墙角,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凉了半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勉强没让惊呼声漏出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直与他们同行、看上去并无异样的赵丁霄,竟然真的和那些来路不明、行事诡异的黑衣人是一伙的。那些人身上的危险气息他至今记得,赵丁霄这副模样,更是让他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来一路之上,他们身边就埋着这样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就在他心神巨震、浑身发僵的时候,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玉苑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岁年不知何时摸到了他身边,小家伙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神里带着困惑与担忧,小声问道:“玉苑哥哥,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呀?”

玉苑慌忙弯下腰,将食指抵在唇边,对着岁年轻轻“嘘”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听话,别说话,一个字都不要出声。”

岁年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到,乖乖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玉苑的袖口,不再作声,只安安静静陪他躲着。

另一边,赵丁霄又与黑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内容含糊,听不真切,却句句透着阴谋与算计。不多时,三道身影便转身,一前两后,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渐渐淡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玉苑才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黏在衣服上,有些发凉。他拉着岁年从墙角后走出来,心跳依旧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番对话。

“吓死我了……”他低声自语一句,才低头看向岁年,勉强压下惊惶,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怎么都失散了?”

岁年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小声回答:“刚才走着走着就乱了,朝财哥哥被人带走了,破才哥哥和冉行哥哥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找不到你,就找过来了。我们也去找他们吧。”

玉苑点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与其他人汇合再说。他牵着岁年的手,沿着巷子快步往前走,不多时,果然看见了破才与冉行的身影,两人正站在一处略微宽敞的街口,神色也带着几分焦急。

“玉苑!你可算来了。”冉行看见他,松了口气。

玉苑快步上前,开门见山,语气急切:“朝财呢?岁年说他被人带走了,是谁把他带走的?对方什么来头?”

冉行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清楚,看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一身料子极好,身边跟着下人,气度也不一般,不知什么来头。我们拦不住,只能先在这里等。”

玉苑心里咯噔一下,刚经历赵丁霄的事,如今李朝财又被陌生人带走,一连串的意外让他越发不安,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朝他们收拢。

众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李朝财跟在一个身形挺拔、气质矜贵的少年身后,一同走了过来。那少年一身利落衣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却又不显刻薄,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李朝财刚走近,玉苑等人便围了上去。

那少年先行一步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随意:“你们就是他的同伴?”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叫刘逸尘,这座宅院附近一带,都算我家的地界。你们此行的目的、来意,我大概都清楚。”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刘逸尘却像是没看见他们的戒备,轻轻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别这么紧张,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反而可以帮助你们。往后你们在这一带行动,有我照拂,会方便很多,也能少掉许多麻烦。”

玉苑微微蹙眉:“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刘逸尘轻笑一声,抬手故作幽怨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哎呀,被你看出来了。实不相瞒,我自幼就被家中各种事务缠身,功课、账目、应酬,一样接一样,从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休闲时刻,活得枯燥得很。所以……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你们要是愿意帮我实现,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

李朝财忍不住开口:“什么愿望?”

刘逸尘眼睛一亮,目光在李朝财与玉苑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很简单,得让他们两个给我唱首戏。”

玉苑一愣,当场怔住,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他本以为是什么为难的条件,或是与他们此行目的相关的要求,万万没想到,竟然只是唱首戏。

李朝财更是一脸无语,皱着眉看向刘逸尘:“喂,你搞什么?我们又不是戏班子。”

刘逸尘垮下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从小到大,我连安安静静坐下来听一场完整的戏都难,难道连这点愿望你们都不愿意帮我吗?实在太狠心了吧。”

玉苑看了看李朝财,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刘逸尘,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眼下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刚撞见赵丁霄的秘密,处境本就艰难,若是能有刘逸尘这样的本地大户帮忙,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更安全。

他轻轻拉了拉李朝财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嗯……朝财,要不就答应吧。不过是唱首戏,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当卖个人情,也为后面的事省点力。”

李朝财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众人,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刘逸尘,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仅此一次。”

刘逸尘瞬间喜笑颜开,一拍手:“爽快!那就跟我回刘家大院,我让人把东西都准备好。”

众人跟着刘逸尘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座气派恢宏的宅院前。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威严,院墙高耸,一看便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进门之后,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精致考究,与外面古旧冷清的巷弄截然不同。

刘逸尘将他们带到一处偏厅,很快便有下人捧着几套衣物进来,料子柔软,纹样雅致,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戏服。

“衣服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换上便是,院子里戏台都清出来了。”

众人刚接过衣服,便看见一旁静静站着一个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中式复古斜襟刺绣棉麻旗袍,宽松中长款,盘扣工整,下搭一条宽松白裤,气质温润柔和,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人觉得十分舒服。面容生得温和,眉眼弯弯,自带一股沉静气质,不张扬,不刺眼。

刘逸尘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笑着介绍道:“这位呢,是我的心腹,做事稳妥,人也特别懂事,你们叫他小落就好了。他性子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你们之后多带他玩玩,熟悉熟悉。”

被称作小落的男子闻言,对着众人轻轻弯了弯腰,脸上露出一抹温柔浅笑,声音清和:“我叫季落,日后各位若是有什么事,尽可以问我。”

众人纷纷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李朝财抱着衣服,走到一旁更换。柔软的戏服裹上身,熟悉的布料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动,一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古镇彻底晕染,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而摇曳的光影。李朝财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小香包,那是儿时母亲为他缝的,十分的精致,被他贴身带了许多年。

晚风裹挟着一丝微凉,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开了尘封在心底多年的记忆。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长沙,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为了学一身扎实的戏曲本事,他和破才独自背上行囊远赴长沙拜师。街巷里锣鼓喧天,糖画、面人、糖葫芦的香气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旧时光里的热闹烟火。

他攥着师父给的几文零钱,挤在人群里,目光被不远处糖葫芦摊那红彤彤的果子吸引。晶莹的糖衣裹着鲜红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他踮着脚尖,刚要开口买一串,身旁忽然撞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与他年纪相仿,身形清瘦,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松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眉眼弯弯,周身都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气息,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暖风,又像是山间清澈见底的溪流,干净得让人心头一软。

两个孩子撞在一起,都踉跄了几步,却谁也没有生气。李朝财先站稳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同龄人,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原本因独自在外而生出的拘谨,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你没事吧?”李朝财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那孩子摇了摇头,抬起头,一双眸子清亮如星,看向他时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没事,抱歉撞到你了。”

“没事没事,”李朝财摆了摆手,看着他干净的眉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孩子轻声回应,声音温软,像浸了温水一般:“我叫李魂幽,你叫我小幽就可以了。”

“李魂幽?”李朝财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你跟我同姓!我叫李朝财!”

同姓的缘分,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紧紧牵在了一起。自那以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李朝财去戏班学戏,李魂幽就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看着他甩水袖、练身段、吊嗓子,从不打扰;李魂幽带着他逛遍长沙的老街巷,去看湘江水滚滚东流,去爬城郊的小山,去吃街边最地道的小吃。

他们会在夕阳下并肩坐在江边,说着各自的心事,李朝财讲自己对戏曲的热爱,讲想唱遍大江南北的心愿;李魂幽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话语温柔,总能抚平他练功疲惫时的烦躁。那段时光,简单又纯粹,是李朝财年少岁月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可美好总是短暂的。没过多久,李朝财的学艺行程结束,不得不离开长沙。分别那日,两个孩子站在渡口,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江风卷着水汽,吹得人鼻尖发酸。李朝财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走了”,李魂幽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轻轻点头,说了句“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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