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炩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破庙熟悉的屋顶。
铅灰色的天光,冰冷的红色暴雨,毫无遮拦地从豁口处倾泻而下,落在时炩的脸上,身上。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全身骨头仿佛被拆散又强行拼凑回去,每一寸皮肉都在痛。
更深处,一股灼热与冰寒交替的痛楚在脏腑间流窜,那是神剑惊魄认主后残留的剑意,与斩天羽妖丹融合带来的浊气在对抗。
“你就生活在这个破地方?”不离跳上供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它那身蓬松的白毛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显得瘦小可怜。
“我是乞丐,能有片瓦遮头……已经很好了。”她没再多说,目光掠过不离,投向庙外那片被红雨笼罩的模糊不清的世界。
“升仙令……”她喃喃道,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挣扎着从湿冷的地面完全站起,双腿微微发颤:“我得去玄玑所,拿到升仙令,才能离开颍川,去灵山找哥哥。”
不等不离开口,她没有任何犹豫,一头冲进了破庙外的倾盆暴雨之中。
雨势极大,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带着一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街道早已不成样子,泥土与碎石被雨水混合成深褐色的泥浆,淹没脚踝。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不堪的街道上跑着,溅起的的泥水糊满了她红痕斑驳的小腿。
怀中的不离被她颠簸得发出不满的声音:“你这是要赶着去投胎吗?”
时炩顾不得回答它的话,朝着记忆中玄玑所的方向拼命奔跑。
越靠近颍川城的中心区域,眼前的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
如同地狱的画卷,在时炩眼前徐徐展开。
曾经还算热闹繁华的街道,此刻已化为一片废墟。
脚下的大地,像是被撕裂的破布,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裂口。
无数房屋倒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和破碎的土坯,浸泡在浑浊的雨水中。
随处可见被丢弃,甚至是被半掩埋在瓦砾下的尸体。
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断臂残肢被雨水泡的肿胀发白。
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被拖拽出来,引来成群结队的腐鸦,即便是在暴雨中,仍然低头啄食。
“好浓的魔气……”不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看来是颍川城下镇压的玩意儿,全部破封而出了。”
“魔族……”时炩喃喃道,脚步未停,但呼吸变得急促:“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凡人活着已经,已经这么难了。”
“魔族被镇压了几千年,怨气早已深入骨髓,重见天日之时,自然要将怨气发泄到镇压者身上。”不离解释道。
“可是结下封印的是天上的神仙,为什么他们不去找神仙复仇,反而来残害无辜的百姓呢?”时炩反问道。
“因为神仙高高在上,摸不着打不到。而凡人就在眼前,血肉鲜活,恐惧的气息,对魔族而言,或许格外甜美。”不离顿了顿:“又或者,让庇护者的子民痛苦哀嚎,本就是复仇的一部分。”
不离的回答让时炩皱起眉头,之前在化境和不离相处时,它处处帮着自己,所以她从来没有对不离的身份产生任何怀疑。
如今,听到不离说的话那么偏向魔族,她有些怀疑,不离是不是一只魔兽。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本尊才不是魔兽,是神兽!”不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时炩默然,不再追问。多疑是她的本能,但眼下她还需要不离。
她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目光随即被吸引过去,无法移开。
“这是我和哥哥一起长大的颍川城。”时炩边走边说:“这是仁心堂,黄大夫是个年近古稀的小老头,笑起来的时候,都看不见眼睛。他经常在城西支一个义诊摊,给我们诊看,赠药。”
不离抬头看向那堆废墟,药铺的牌匾裂成了两半。
时炩继续往前走着,转过街角,两大一小的焦尸,蜷缩在糖画摊的下面。
她想起自己和哥哥总爱盯着摊子上的糖画看,摊主的小儿子,曾经偷偷地将手中未吃完的糖画递给她。
那块糖她保存了很久,每一次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舔一舔。舌尖融化的焦糖甜香,让她重新捡起活下去的希望。
“不离,曾经我有些不喜欢颍川城。”时炩道:“她的热闹和繁华,不属于我和哥哥,只属于住在院子里的百姓。”
她沉默地环视了周围的一切,又接着说:“可即便这些回忆,是痛苦大于美好。但也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美好,支撑着我活到了现在。如今,连这些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