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很急,有明确且迫切要前往的目的地,这从她每天赶路的强度和几乎不浪费任何时间的安排就能看出来。
背着孤鸿这个累赘,无疑严重拖慢了她的进度。
孤鸿能感觉到她偶尔查看天色或计算路程时,眉宇间掠过的一丝焦灼。
背着自己这个完全无法行走,甚至需要分神照顾的重伤之人,无疑严重拖慢了她的进度,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然而,让孤鸿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无措的是,尽管背负着这样的累赘,时炩却从未对他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或是被拖累的烦躁。
每天定时给他换药,找来的水分和食物总是公平地分成三份。
宿营时会把相对干爽避风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则抱着剑和不离守在靠外的位置。
夜里他因伤口疼痛或噩梦惊醒,她会立刻警醒地看过来。
先是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危险逼近,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见他无事后,才重新闭目,恢复那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
有一次,他发起了高烧,伤口红肿溃烂得更厉害。
时炩守了他一夜,不停地用浸了凉水的布巾给他敷额头,更换草药。
不离则在一边冷言冷语地说着:
“早就说了是累赘,偏要救。嫌自己命长?”
“浪费时间,精力。照他这伤势,能不能撑到走出沼泽都两说。死了倒也干净,你还能走快些。”
“磨磨蹭蹭,照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到地方?那洗髓草可不会等你。”
时炩对不离这些刻薄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直到他体温降下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烧退后,孤鸿哑着嗓子问。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疤痕,神情疲惫却平静的女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任何人如此细致,如此不求回报地照顾过。
那些护卫敬畏他,仆从惧怕他,至于父母……他们的爱和关注,似乎永远围绕着体弱多病的弟弟孤星。
时炩正在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小心地剔除他伤口边缘的腐肉。
闻言,她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说:“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你自己有要紧事吧?”孤鸿看着她:“送我,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嗯。”时炩承认得很干脆:“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到了煌城,找到你家的人,我就不用背你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简单,没有矫饰,没有虚伪的客套。孤鸿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有的感激愧疚担忧,似乎在这句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语面前,都失去了表达的着力点。
他只好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那些凹凸不平的暗红疤痕,在跳跃的篝火残余光线下,光影变幻,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仿佛一张被揉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面具。
但看得久了,当最初的惊骇褪去,当目光逐渐习惯这些疤痕的存在,他却隐约发现,如果忽略这些可怖的痕迹,她的五官轮廓其实生得很好。
额头饱满,鼻梁秀挺,嘴唇的线条即使在紧抿时也带着一种自然的柔和。
尤其是那双眼睛……
此刻,她正微微抬头,目视着前方逐渐被晨曦驱散的薄雾。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映着晃动的树影和微弱的天光,专注而坚定,不见丝毫阴霾或戾气。
反而像……
像他幼时在夏日清晨,透过窗棂看到的,那种干净又充满生气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