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怒涛江畔的最后一片碎石滩,翻过那道常年被水汽浸润,长满滑腻青苔的矮坡,时炩看到了玉城。
那时天刚破晓,灰白的天光从东方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眼前广袤的平原上。
平原尽头,一片巍峨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缓缓升起。
玉城。
离天山最近的一座城池。
城墙很高,高得超出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
整片城墙在渐亮的天光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内蕴的光泽,仿佛这巨大的城墙,真的是由一整块巨大青玉雕琢而成。
时炩站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官道上,停下了脚步。
她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烂的衣裳,在历经戈壁风沙,沼泽泥泞和江水浸泡后,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和形状,勉强蔽体而已。
三个月。
从钧台城出发,穿过黑风戈壁,越过万毒沼泽,渡过怒涛江。
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似乎都被榨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座玉石般的城池,看着那在晨曦中静谧流淌的微光,她死寂的心湖里,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这就是玉城?”她低声问。
不离蹲在她肩上,金色的眼睛同样望着那座城。
它的眼神比时炩复杂得多,里面有审视,有近乎穿透时光的遥远追忆,还有一丝深藏于心的淡淡讥诮。
“嗯。”它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时炩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城门,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味道。
起初很淡,似有似无,混杂在清晨平原上湿润的草木清气里。
但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城门,那气味便如同揭开盖子的香料匣,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洪流,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肺腑间残留的荒野土腥和若有若无的血气。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
香气涌入,带着微醺的甜意,还有某种令人精神一振的生机感。
她从未闻过这样的气味,以至于脚步都缓了一缓。
“这是什么味道?”她忍不住又问,眉头微微蹙起,带着警惕与困惑。
不离沉默了一下,才说:“花香。”
花?
时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她下意识的看向掌心那朵永燳花。
这个字,将她瞬间拉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颍川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仿佛要将整座破败城池和其中挣扎的所有生命都彻底掩埋。
她踩着哥哥在雪地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小小的身影跟在高大却已显消瘦的哥哥身后,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城外的渡口走去。
哥哥一路上说了很多很多话,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字字清晰地烙进她心里。让她遇到落单的妖兽时,不要硬拼,往东市除妖队驻扎的地方跑。让她记得每个月初七,去慈济堂领那份微薄却可能救命的救济粮。让她躲开西街那些拉帮结派的乞丐,离醉汉和流莺远一点。让她夜里尽量找有顶的角落睡,哪怕只是半截断墙……
她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哥哥被雪浸湿的靴跟,拼命咬住嘴唇,不想让哥哥发现自己脸上早已爬满了滚烫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她怕哥哥担心,怕哥哥走得不安心。
走到渡口前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时,哥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与她如出一辙的不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湿漉漉,冰凉的小脸,用温暖的指腹,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擦去她脸上所有的水痕。
“炩儿。听哥哥的话。要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险境,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咬紧牙关,努力的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明白吗?”时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时炩在哥哥灼灼的目光下,慌乱地点着头,小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试图擦掉那些不争气的泪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强一点,更懂事一点,好让哥哥走得安心。
“哥哥,我不是舍不得你。”她一边用力擦脸,一边哽咽着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真的,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就一点点。”
“我知道,哥哥都知道。”时蘅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怜惜。
他再次用指腹,轻柔地拂过她的眼角。
然后,他轻轻牵起她冰凉的右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单薄的衣物,时炩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哥哥心口与她手掌接触的地方,悄然传递过来,沿着她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她的掌心。
暖流汇聚之处,一点赤红色的光芒悄然亮起,红光在掌心游动。
眨眼间,一朵栩栩如生的赤红花朵,在她的掌心悄然绽放。它静静地躺在时炩的掌心,没有根茎,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时炩怔怔地看着手心里这从未见过,美丽得近乎虚幻的东西,茫然不解地问:“哥哥,这……这是什么?”
“这是花,炩儿。它叫永燳花。只要它在你的掌心开着,就代表哥哥还活着。它散发光芒时,代表哥哥在思念着你,如同现在这般。”
时蘅慢慢松开了手,那朵红色的永燳花在时炩的掌心摇曳,散发着红色的光华。
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见到花的样子,感知到花的姿态与温度。
与眼前这片浓郁到仿佛要将人淹没的甜香,截然不同。
“花……”她无意识地喃喃低语,目光重新聚焦在越来越近的玉城城墙,以及城墙上方垂挂下来大片大片瀑布般的浓紫与艳红。
“嗯。”不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花……是草木结出的,最漂亮的部分。有各种颜色,各种形状,通常很香。在很久以前……在季节暖和起来的时候,很多地方都会开。”
季节暖和起来?时炩想起的只有颍川城漫长寒冷的冬天,钧台城灰暗压抑的天空,戈壁的酷热和沼泽的湿寒。
“暖和……是什么时候?”
“春天。”不离说,金色的眼睛望着玉城方向,又仿佛透过玉城,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春天…….”她喃喃道,目光重新聚焦在越来越近的玉城。
墙壁上,大片大片瀑布般的紫色,一串串,沉甸甸地垂挂下来。旁边是火焰般的橙红,一朵朵,喇叭状,热烈地向上攀爬。
墙角下,一丛丛挤挤挨挨的,碗口大的,层层叠叠,粉的,白的,红的,饱满得像要滴出汁水。
道路中央挖出的浅浅水渠里,漂浮着圆圆的叶子,叶子中间托着或白或粉的,静静打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