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的小石桥下,水面上铺满了心形的叶子,叶子间探出星星点点的蓝紫色。
空气里那浓郁的,令人微醺的甜香,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她看着眼前这片极致的,不真实的绚烂,又问:“玉城这里就是春天吗?”
“嗤。”不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春天?这也配叫春天?不过是用法术强行催出来的幻象罢了,看着热闹,内里虚得很。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吧。洗髓草,才是你现在该想的。”
时炩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迈步向城内走去。
玉城的街道宽阔,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白色石板,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两旁没有寻常的店铺幌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巨大的花架。
那些花架用上好的木料或玉石搭建,层层叠叠,爬满了各色藤蔓花卉。
行人很多。穿着各色绫罗绸缎,衣饰鲜亮,步履从容。
女子发髻高绾,鬓边斜插着娇艳的花朵或精致的珠花。
男子袍袖翩翩,腰间佩着的香囊玉坠也多是花卉形状。
他们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惬意。
而当时炩走过他们身边时,那些惬意的笑容会瞬间凝固。
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脸上,那些斑驳的,尚未完全褪尽的红白痕迹,在玉城这片极致美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不合时宜。
惊愕,嫌恶,被冒犯般迅速移开的视线,刻意拉开的距离,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天,那张脸……”
“吓我一跳,怎么进来的?”
“看着真不舒服,离远点。”
“可惜了,身段倒是不错……”
时炩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不在乎这些议论。
她需要钱,需要物资。
穿过几条被鲜花装点,但相对僻静的小巷,时炩找到了一家铺面宽敞,挂着万宝阁鎏金匾额的店铺。
店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柜台后的掌柜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
时炩的进入,让店内几个客人皱了皱眉,退开几步。
掌柜抬头,看到她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很快被职业笑容掩盖。
“姑娘需要什么?”
时炩没说话。她解下背上沉重的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
一股混合着血腥,土腥和妖兽特有的腥臊气弥漫开来。
包袱里,是她数月跋涉中收集的战利品:几颗低阶妖丹,几根妖兽利爪,一块奇异纹路的甲壳,几颗毒腺囊……
掌柜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凑上前,开始挑剔地地审视这些货物。
“嗯……”他拖长了语调,用镊子夹起一颗暗红色的妖丹,对着光线看了看:“低阶火蜥的妖丹,杂质太多,灵力涣散,成色……下下等。”
放下妖丹,又拿起一根弯曲的黑色利爪:“黑魈的指爪,长度尚可,但尖端有磨损,品相一般。”
接着是那块甲壳:“银背蜃的甲壳碎片?太小了,做不了护心镜,只能磨碎了入药,价值不大。”
最后查看毒腺囊:“腐毒蟾的毒腺,保存得还算完整,毒性未失,算是这里面最像样的东西了。可惜处理手法太粗糙,药性恐怕已流失了二三成。”
他一一点评完毕,捋了捋山羊胡,看向时炩,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娘,不是在下压价。在玉城这等地方,往来多是仙师与世家,对这些品相普通的妖兽材料,需求实在不大。这些东西卖不上价啊。”
时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掌柜评价的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东西。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直看着掌柜。
“开价。”她说。
掌柜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这些,我全收了。”
这个价格,在钧台城或许还算公道,但在传闻中物价昂贵的玉城,无疑是压得很低了。
“五十两。”时炩盯着他。
掌柜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这姑娘衣衫褴褛,容貌可怖,但眼神里的那股冷意,和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煞气,让他不敢过分轻视。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又瞥了瞥柜台上的货物,尤其在那几个毒腺囊上多停留了一瞬。
“……也罢。”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脸上堆起笑容:“看姑娘也是远道而来,实在不易。就当交个朋友,五十两就五十两。”
他转身从身后的钱柜里,取出一小包沉甸甸的银两,放在柜台上。
时炩没有去数,用手掂了掂分量,便直接收起。然后,她转身走到旁边的货架前,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货物。
“三瓶清瘴丹。一捆寒蚕丝索。十斤风干肉脯,要最耐储存的那种。三个皮质水囊,装满清水。”
她报得精准快速。
银两很快花出去,换回一小堆必需品。
走出万宝阁,街道远处似乎有喧闹的欢呼声和丝竹乐声隐隐传来,不知是哪家在举办赏花宴席。
时炩背着重新充实的行囊,没有再看一眼满城的花团锦簇。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西方。
越过玉城的屋檐,在视线尽头,一片连绵的雪白山脉,如同亘古的白色巨龙,横卧在天穹之下。
最高的那座山峰,孤峰耸峙,峰顶刺破云海,隐没在流动的云雾和凛冽的罡风之中。
天山。接天柱。
那抹冰冷的白色,瞬间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所有的疲惫,喧嚣,格格不入,都在这一刻被那巍峨的雪峰冻结。
她深吸一口气,玉城浓郁的花香灌入肺腑,激不起半分涟漪。
洗髓草,在那里。
活下去的路,也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