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阴影里,时炩一动不动地坐着。
从日头高悬,到暮色四合,再到星辰隐现,晨光熹微。
然后又是下一个白昼与黑夜的轮回。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着冰冷光滑的玉色墙壁,双腿蜷起,手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
只有偶尔因寒冷或身体僵硬而轻微的颤抖,才证明她还是个活物。
玉城的喧嚣在白日里达到顶峰,又在深夜归于沉寂。
花香时浓时淡,飘过这僻静的角落。
行人匆匆来去,偶尔有人瞥见这个蜷缩在墙根一动不动的少女,大多加快脚步绕开。
她对这些毫无反应。
她的世界,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凝固在了不离说出妖魔道那三个字的瞬间。
人生最难的一次抉择,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毫无预兆地压在了她刚刚经历了两次觉醒失败,遍体鳞伤的灵魂上。
妖魔道。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那是一条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是背离她作为人的过去,背离哥哥时蘅可能对她的期望,背离她内心深处一直坚守着的东西。
化境中,她拒绝得干脆。那时,她还有希望,还有对仙道的向往,还有哥哥在灵山等她这个念想作为支撑。
可现在呢?
仙道的大门,被无灵枢三个字焊死,在她面前轰然关闭。
活下去的本能,像饥饿的野兽,在她体内疯狂咆哮。
灵盾消散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清晰地提醒着她。
三天,只剩下最后三天。三天后,她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可口的饵食。
修了妖魔道,就能活。
不仅能活,或许还能活得好,活得有力量,活得不再被任何人轻易欺辱,甚至有可能凭着力量,一路杀到灵山,找到哥哥。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带着诱人的毒刺,缠绕着她的心脏。
但另一个声音,同样清晰而冰冷地在她心底回响:那还是你吗,时炩?吞噬血肉,与妖魔为伍,变成人人畏惧,仙门诛杀的对象……
那样的你,站在哥哥面前时,他还会认得你吗?还会愿意认你这个妹妹吗?
她想起颍川城破庙外,哥哥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手抱起她时,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
想起他说“等炩儿觉醒了灵枢,就去灵山找哥哥,到时候我们一起修仙,一起斩妖除魔”时,语气里的认真和希冀。
她想起苏见卿。那个在妖兽潮中御剑而来,笑容明亮,说着“这末世够黑了,才需要有人点灯”的白衣少年。
如果他知道她选择了妖魔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是什么神情?
她甚至想起玉城里那些对她避之不及的普通百姓。
如果他们知道她修了妖魔道,恐怕就不是躲避和嫌恶,而是恐惧和喊打喊杀了吧?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她也在逃避。
不敢深想,不敢抉择。
仿佛只要一直坐在这里,时间就会停滞,那个迫在眉睫关乎生死与自我的选择,就不会到来。
身体里,属于斩天羽妖丹的那一丝潜藏的气息,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剧烈动荡,隐隐有些躁动,像在催促,又像在诱惑。
不离一直安静地蹲在她对面不远处的阴影里。
金色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闭着,像是假寐,偶尔睁开,看一眼时炩,又缓缓闭上。
它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只是沉默地陪着。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第三天。
清晨的光线再次透过玉城上空的薄雾,洒在街道上。
时炩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那层一直保护着她免受低阶魔气侵扰的护身灵盾,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淡,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像一件穿得太久,终于要彻底破碎的旧衣裳。
恐慌,再次漫过她的脚踝,向上蔓延。
灵盾消散后,她不仅无法再进入任何有防护法阵的村镇城邦,甚至连相对安全的官道,都可能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
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浪,由远及近,打破了街角的死寂,也粗暴地打断了时炩所有混乱痛苦的思绪。
那声音起初像是许多人聚集的嘈杂议论,很快变得清晰。
“灵山谕令!昭告四方!”
“寻找明照上神转世灵身!”
声音穿透玉城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到这僻静角落。
时炩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主街方向。
不离也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那洪亮的声音继续回荡,一字一句,敲在玉城每一个角落:
“凡符合以下三则者,速至通天楼查验!”
“一者,年未满十四!”
“二者,身为女体!”
“三者心口生有赤焰红莲胎记者!”
人群的喧哗声更大了。
“明照上神?是千年前陨落的那位?”
“转世灵身?真的假的?”
“红莲胎记?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走走走,去通天楼看看!”
脚步声纷沓,许多人朝着城中心某个方向涌去,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和猜测。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难得的热闹。对于那些家中有适龄少女的人家,这或许是改变命运的契机。
时炩依旧坐在原地,但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了。
明照上神,转世灵身,红莲胎记。
这些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什么上神,什么转世,那是仙门大宗才关心的事,与她这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乞丐何干?
但十四岁以下,少女,红莲胎记这三个具体条件,却一直回响在她的脑海中。
她马上就满十四,此刻,仍算符合。
少女……她是。
红莲胎记……
她的手下意识地,隔着破烂的衣襟,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没有天生的胎记。
只有一片伤痕愈合留下的红痕。
仔细看去,边缘的走势,竟隐隐约约,有几分像是花瓣绽开的轮廓?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失控地加速,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如同野草,瞬间在她荒芜的心田里疯长起来。
冒充……上神转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冒充上神?这是何等滔天大罪。
可是……
灵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