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豪赌。
时炩站在玉城那条被远处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街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赌不离在她心口种下的那枚红莲印记,能瞒过灵山派那些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眼光毒辣如鹰隼的修士。
赌灵山寻找明照上神转世的查验,不会动用那些传说中能照见前世今生,勘破一切虚妄的上古法器。
赌自己能在身份暴露,谎言被戳穿之前,找到哥哥时蘅,在灵山那陌生的环境里,寻到一丝立足之地,哪怕是最卑微的角落。
赌注,是她的性命,还有她的灵魂。
与不离结下契约,此刻仿佛已化作无形的锁链,轻轻缠绕在她的神魂之上,虽未收紧,却时刻提醒着她那份魂飞魄散的代价。
夜色渐浓,街角的阴影将她大半身形吞没。
她看着几步之外,蹲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不离。
它小小的白色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仿佛能吸收所有微光的金黄色,在黑暗中静静地回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平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时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它蹲在自己肩上,穿越戈壁风沙。
想起它提醒自己避开沼泽陷阱。
想起它在接天柱绝巅,在生死之间救下自己的时刻。
或许,从落入化境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不离纠缠在了一起。
是福是祸,早已无法分割。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花香的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和血管中奔流的,近乎沸腾的血液。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我答应。结契吧。”
不离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它没有多问,也没有再确认。
“好。”它只说了这一个字。
它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完全踏入月光能照到的范围。
洁白的绒毛在月华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里面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坐下,背靠墙壁,放松心神。”不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肃穆:“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不要抵抗。”
时炩依言坐下,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身体依旧绷得很紧。
不离的爪尖轻轻点在她心口那片暗红色的,形似花瓣的红痕中心。
起初只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的刺痛,但很快,那痛感变了。像是有某种温热的东西顺着血脉向心脏深处钻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流沿着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痒,仿佛血肉在重新生长。
与此同时,不离低沉而肃穆的声音,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契约符文。
那语言她完全听不懂,音节古怪拗口,每一个音却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里。
时炩集中精神,跟着不离的引导,在心中默念契约的内容,并给出同意的意念。
契约缔结的过程并不长,但那种灵魂被无形力量触碰,束缚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结束时,那股热流缓缓退去,只留下心口一片温热的余韵。
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心口那片红痕,此刻正散发着红光。
光芒中,那原本扭曲的轮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清晰。
最终化作一朵花瓣层叠,中心带着一点金蕊的完整红莲印记。
成功了。
时炩低头看着心口的红莲,手指颤抖着抚过。触感微温,与周围皮肤别无二致,完全不像后天形成。
“印记已成。”不离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心力:“记住契约内容。我的存在比较特殊,不能以这样的方式上灵山。我会化作你耳垂上的一颗红痣,用意念和你沟通。”
话音刚落,不离小小的身躯便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轻盈地飞向时炩左耳。
时炩只觉得耳垂微微一热,伸手摸去,那里多了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触感微凸,带着些许温热。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响起不离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也更直接,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试试看,在心里说话,我能听到。”
时炩定了定神,尝试着在心底默念:“不离?”
“听到了。”不离的回应立刻传来,带着一丝满意:“很好,连接稳固。现在,去通天楼。”
时炩用力点了点头,拉好衣襟,将那朵足以改变命运的红莲印记掩藏于布料之下。
她迈开脚步,朝着城中那座灯火通明的通天楼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
她穿过僻静的小巷,走向主街。越靠近通天楼,人流越密集。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神色紧张的少女,有低声交谈的修士,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听说已经有十几个女孩去验过了,都没成……”
“红莲胎记哪有那么容易找?那可是上神转世的凭证!”
“我家闺女胸口有块红斑,不知道算不算……”
时炩挤在人群中,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紧紧捂着胸口,那里,红莲印记在布料下微微发烫,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她不敢深想,只是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