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穿透最后一层厚重的云幔,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时炩透过舷窗望出去。
下方,已非凡尘。
那些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山峰,如同被造化之手从大地上生生拔起,又随意掷在这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之上。
有的险峻嶙峋,峰尖如剑,直刺更高远的天穹。
有的圆润如倒扣的玉碗,云雾缭绕,仙气缥缈。
有的则遍布奇花异树,即使在如此高空,也能看到隐约的流光溢彩从山体间透出。
连接这些浮空仙山的,是一棵巨树。
树干粗壮如山峦,树皮是金铜色,虬枝盘结,横跨万丈虚空。
巨大的叶片在云气中舒展,其上甚至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宛如树中洞天。
灵禽仙鹤拖着绚丽的尾羽,在巨树的枝叶间,在浮崖的云雾里优雅地穿梭。
它们的啼鸣清越悠长,穿透云层传来,竟真的有种涤荡心灵的清澈感。
这就是灵山。
是她挣扎求生十四年,连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仙家圣地。
仙舟正朝着其中最为宏伟的一座浮崖降落。
峰顶被削平,形成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广场,地面铺砌着白玉,光可鉴人,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四周浮崖的轮廓。
广场边缘,无数座风格各异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笼罩在氤氲的灵气之中。
广场中央,一株树冠如华盖般覆盖了小半个广场的古老巨树巍然耸立。
空气纯净得吸一口都仿佛能涤净肺腑,浓郁的灵气包裹着身体。
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恐慌。
仙舟无声地降落在白玉广场边缘。
舷梯放下,时炩跟着其他六名通过初验的少女,踏上了灵山的土地。
脚踩在白玉地面上,有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左耳垂,不离的意念悄无声息地传来,带着惯有的平静:
“站稳些,别让人看出异常。”
时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一名身着黄色道袍的女仙师站在前方,目光扫过略显混乱的人群。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容貌端庄,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无形的威压弥漫开,广场上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平息,只剩下少女们紧张急促的呼吸声。
“此地乃灵山弟子峰,仙家清修之地。尔等既为候选者,当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体统。”女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接下来,随我前往千机殿,以鉴真镜验明尔等真身,辨明是否确为明照上神转世之身。”
验明真身。
时炩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耳垂上的红痣微微发热,不离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安抚:“莫慌,按之前说好的,一切有我。”
但是时炩无法安定下来。
因为她是冒充的。
心口的红莲是不离所赐的烙印。
一旦暴露,她不敢想象后果。
她的护身灵盾已经完全消散,若是无法留在灵山,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死路。
恐慌如同藤蔓,从脚底的白玉地面滋生出来,缠绕住她的双腿,让她几乎迈不动脚步。
她只能低着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随着人流,在灵山弟子的注视下,穿过恢弘得令人窒息的殿宇回廊,走向千机殿。
殿内,光线并不明亮,穹顶隐没在阴影之中。
大殿极为空旷,脚步声落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上,发出孤寂的回响。
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感到无形压迫的,便是大殿最深处,那面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铜镜。
样式古拙,边缘是繁复到令人眼花的蟠螭纹饰,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铜绿。
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缓缓旋转,看久了竟有种灵魂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这便是鉴真镜。
殿内已排起了队伍。
少女们个个面色紧绷,眼神不安地偷瞄着那面巨大的古镜。
时炩排在队伍末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扫视四周,试图分散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目光掠过前方不远处一个同样在等待的身影时,时炩的呼吸再次一窒。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一身质地华贵的红衣,衬得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腕肌肤欺霜赛雪。
身姿挺拔如初生的小白杨,自然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自信。
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却更显清雅。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嫣红。
最令人心折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顾盼生辉,即便在鉴真殿幽暗的光线下,也如同蕴藏着星辰,闪烁着自信而灵动的光芒。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吸引了殿内大半的目光。
与周围那些少女相比,她仿佛鹤立鸡群,光芒万丈。
“快看,那位就是瑶音掌门的独女,扶锦仙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风姿气度……”
“嘘,小声些……听说她才将将十四岁,修为却已至化灵后期,距离应道仅一步之遥,堪称惊才绝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