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扶锦。
她似乎也是刚到不久,正背对着时炩来的方向,微微仰头看着大门顶部的某处。
青灰色石壁的映衬下,那一身红衣依旧醒目得像雪地里的一捧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有丝毫凌乱。
听到脚步声,扶锦转过头来。
看到是时炩,她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里面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惯有的从容。
时炩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扶锦的目光在时炩身上扫过,掠过她包扎起来的手,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衣袍,最后停在她脸上那些淡红色的痕印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略长了一瞬。
“你也到了。”扶锦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炩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跟这位天之骄女说什么。
道谢?对方似乎不需要。
交流过关心得?好像更奇怪。
扶锦却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反而主动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过了几问?”
时炩愣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很清楚。”扶锦淡淡道,目光重新转向灵山二字:“这些问题,太耗心神。”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时炩说。
看来问题多少,或许和心性复杂程度,执念深浅有关。
“最后一个问题,”扶锦忽然又开口,这次她转回头,看着时炩的眼睛:“我的是,若有一日,你发现毕生追求,坚信不疑之事,从头至尾皆为虚妄,当如何?”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的回答,然后才缓缓道:“我答,破而后立。虚妄若破,便寻真实。道心若只系于外物真假,而非己身之求索印证,便非真道心。”
说完,她看着时炩,似乎想听听时炩的看法,或者想知道时炩最后遇到了什么问题。
时炩沉默着。
扶锦的这个问题,还有她的回答,都让时炩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毕生追求皆为虚妄?她不禁又抬手抚上耳垂。
她目前最大的追求,就是找到哥哥,以及在灵山立足。
这些会是虚妄吗?
“我依旧会坚持自己认定的路。”时炩开口:“不论是否虚妄,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即便是无结果的虚妄,但追求的过程,也是组成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可讲,只是凭着本能,觉得不能因为可能落空,就连路都不走了。
扶锦听到她所说的话,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少女。
瘦弱,脸上带着丑陋的痕印,甚至性格看起来还有些瑟缩胆怯。
第一次在鉴真殿见到时,扶锦对她是有些轻蔑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明照上神转世?怎么敢来灵山,和自己站在一处?
但现在,她对时炩的看法有了些微的改变。
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近乎顽固的坚韧,对生仿佛有着执拗到可怕的追求。
而且她似乎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的那般粗鄙无知。
“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扶锦问道。
那是一个让她当时心头剧震的问题:
若有法可改天命,补缺憾,逆生死,但需牺牲至亲至爱,或永坠无间,可愿一试?
她当时站在岔路口,听着这个问题,浑身冰冷。
改天命,补缺憾,逆生死。
这说的,不正是她渴望改变无灵枢的命运,不正是她对哥哥可能遭遇不测的深深恐惧吗?
但代价牺牲至亲至爱?永坠无间?
她想起时蘅哥哥温暖的手,想起他离开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牙齿都在打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不愿。若天命如此,缺憾便缺憾。生死也认。但用在乎的人的命,或者变成他们憎恶的样子去换了,也不是原来想要的了。”
这个回答,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放弃。
她放弃了如果,选择了接受可能更糟的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能感到那份挣扎的痛楚。
但这些,她没有必要对扶锦说。
于是,她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不一样。不好答。”
扶锦看了她片刻,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残留的悸动和晦暗,便也不再追问。
她重新转向山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歇口气吧。后面,应该就是最后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