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时炩摔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眼前金星乱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汁液。
地洞不大,约莫一人高,底部铺着厚厚一层枯藤。
碎裂的瘤节散落在四周,正中央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青色珠子,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幻藤的心珠,有大用处。”不离催促她:“快捡起来,好好放着。”
时炩爬过去,小心翼翼捡起珠子。触手温凉,能感觉到里面涌动的生命力。
她把珠子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头顶的洞口。
离地约莫一丈高,有微弱的光透下来。洞壁是盘绕的树根,勉强可以攀爬。
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酸痛的胳膊和腿,抓住一根碗口粗的气根,开始向上攀爬。
根须粗糙潮湿,带着滑腻的苔藓。好几次她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去,只能死死抠住根皮缝隙。
终于,她扒住洞口边缘,奋力一撑,整个人滚了出去,跌在林子里的腐叶堆上。
天光比她掉下去时更暗了。
暮色四合,林子里的光线本就稀少,此刻更是昏沉。
那些垂挂的藤条在黯淡的天色中,像一条条悬垂的蛇影,随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炩不敢停留,忍着浑身疼痛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跟着那些已经枯萎发黑的藤蔓,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回到与孤鸿相遇的地方,那些缠人的藤蔓果然已经枯萎脱落,变成一地干瘪的褐色枯枝。
孤鸿躺在地上。
月白色的锦衣撕裂多处,露出底下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迹染红了身下的腐叶,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孤鸿!”
时炩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他鼻息。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气息。
还活着。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小心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脏腑要害,更像是被藤蔓缠绕时勒出的割伤和穿刺伤。
只是失血太多,加上生命力被过度汲取,导致极度虚弱。
“该怎么办?”她焦急地问道。
“都说不让你救了,平白无故多个累赘。”不离很是冷漠。
“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时炩低声反驳,手下动作却没停。
她小心地将孤鸿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尚存温热的身体去暖和他逐渐冰凉的身体。
少年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破烂的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呼吸轻浅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了线。
“唉,真是。”不离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似乎也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把那颗心珠放在他胸前的伤口处。幻藤母根的生命精华全在里面,吊住他这口气足够了。”
时炩从怀里掏出那枚青色心珠。
珠子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里面涌动的生命力几乎要透过表面溢散出来。
没有犹豫,也不及思考这颗珠子对自己可能有多大的用处,她轻轻拨开孤鸿胸口处破损的衣料,将那颗尚且带着自己体温的心珠,稳稳放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正中央。
起初并无异样。
光芒所过之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翻卷的皮肉收口结痂,深可见骨的伤口渐渐被新生的嫩肉填平。
时炩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翠绿的光芒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完全收敛回珠子内部。
那颗心珠明显缩小了一圈,表面的光泽也黯淡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盈润欲滴的感觉。
但孤鸿脸上的死灰之气明显褪去不少,呼吸虽然仍微弱,却平稳了下来。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剩几道较深的还在缓缓收口。
时炩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旁边。
被藤蔓抽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指尖的裂口还在渗血,虎口被震裂的地方肿得老高。
先前搏命时被压抑的痛楚,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让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靠着树干,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上次也是这样,奄奄一息,还是靠你救下。”不离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提醒:“你这身体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没三五天静养恢复不过来。为了个只见第二次的人,值得?”
值不值得?
时炩没想过。当时看见孤鸿被藤蔓缠绕,奄奄一息的样子,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值得。”她低声说,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也像是解释给不离听:“在煌城,他给了我暖玉。没有那块玉,我可能爬不上接天涯,也摘不到洗髓草。”
不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时炩看着依旧昏迷的孤鸿,又抬头看了看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