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九月初一日。
潩水河畔的风,带着秋日的寒凉,吹过许昌的城墙,卷进了城东的武平侯府。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墙角的秋菊开得正盛,却驱不散这座侯府里,长久弥漫的哀戚与隔阂。
唯有东南角的环翠居,依旧是一派安稳和乐的景象。
正房的暖阁里,燃着淡淡的银骨炭,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秋风。刘茜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曹据。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像极了曹操,亮得很,此刻正攥着刘茜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小短腿一蹬一蹬的,活力十足。
软榻边,两岁多的曹冲,正拿着一支炭笔,在光滑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小家伙身量还没长开,握着笔的小手却稳得很,写出来的字虽还稚嫩,却笔锋端正,有模有样。他写几个字,就会抬起头,看向软榻上的刘茜,奶声奶气地问:“阿娘,你看冲儿写得对不对?”
“对,我们冲儿写得真好。” 刘茜看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夸赞道。
曹冲得了夸奖,眼睛瞬间亮了,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继续写了起来。
春苔和冬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刚温好的牛乳放在小几上,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景象,脸上都带着笑意。
曹据出生,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半年里,环翠居的日子,过得愈发安稳顺遂。
曹据的出生不仅给这座小院添了数不尽的喜气,更让刘茜在侯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在这侯府后院,她接连为曹操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曹冲自幼聪慧绝顶,两岁多就能写字,连许昌的大儒都连连称奇,说七郎君是天纵奇才,曹操更是将这个儿子视若珍宝,疼到了骨子里。就连刚出生的曹据,也生得健壮结实,眉眼英气,深得曹操的喜爱。
再加上曹操对她本就满心的愧疚与宠爱,宛城之战前她的那句提醒,早已成了曹操心里过不去的坎,总觉得是自己没听她的话,才酿成了大祸,故而对她,总带着旁人没有的迁就与珍视。
如今的刘茜,在这武平侯府的后院里,地位已然仅次于丁夫人与卞氏,成了后院里谁也不敢怠慢、不可忽视的存在。
府里的管事、下人,哪个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就连执掌后院的卞氏,也时常派人送来补品、锦缎,对她格外关照,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都只比主院少一分,比其他各房都要厚重。
可刘茜却始终清醒得很。
她从未因为这些有半分得意忘形,更没有恃宠而骄,去争什么风头,抢什么权力。
府里各房姬妾之间的明争暗斗,互相攀咬,她更是从不掺和,始终置身事外。有人想拉着她抱团,她都温言婉拒;有人在她面前说旁人的闲话,她也只听着,从不接话,更不会传到曹操耳朵里。
她的日子,简单而纯粹,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环翠居里,安心教养两个孩子,闲下来便看看医书,练练字,摆弄院里的花草,仿佛侯府里所有的风波、所有的暗流涌动,都与她无关。
春苔和冬溪有时也会不解,私下里问她:“如君,如今君侯这般看重您和两位小郎君,您在府里的地位这般高,为何反倒比以前更低调了?卞如君如今忙着主院的事,丁女君又不管事,您就算多管些府里的事,君侯也定会应允的。”
刘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
她们不懂。
这侯府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深宅后院,这里是未来曹魏政权的权力中心,这里的每一个女人,每一个孩子,都和未来的天下大势,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站得越高,越出风头,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她的两个孩子,就越容易被人盯上。
低调,安分,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护好自己的孩子,才是这乱世里,最长久的生存之道。
可她想安安稳稳地守着孩子过日子,这侯府的天,却终究还是要变了。
曹昂战死宛城,已经一年半了。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许昌的百姓淡忘那场惨败,足以让曹操重整旗鼓,再次率军征讨张绣,击败张绣与刘表的联军凯旋,却唯独没能让丁夫人,放下心中的怨恨与痛苦。
她始终无法原谅曹操。
曹昂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却是她从襁褓里,一点点亲手带大的。她一生无子,将自己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期盼,都倾注在了曹昂的身上。在她心里,曹昂就是她的命,是她活着的全部指望。
可就是因为曹操的骄矜轻敌,因为曹操的色欲熏心,她的昂儿,死在了宛城,死在了二十三岁的最好年纪,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地带回来。
这份恨,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和曹操之间,再也拔不出来了。
这一年半里,她再也没有给过曹操半分好脸色。
只要曹操一踏足她的院落,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哭骂,一遍遍地质问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是她的昂儿;一遍遍细数着曹昂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哭着问他,怎么有脸活着回来。
起初,曹操心中满是愧疚,对她的咒骂始终忍耐着。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对不起曹昂。他一次次地低头道歉,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给她送无数的珍宝锦缎,陪她对着曹昂的牌位发呆,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想要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
可丁夫人的心,早已随着曹昂的死,一起死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捂不热了。
时间久了,曹操的耐心,也一点点被磨平了。
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枭雄。在外,他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尽在掌握,可回到自己的后院,却要日日被自己的正妻指着鼻子骂,抬不起头来。
一次两次,他能忍。一年半载,日日如此,他心中的不满与烦躁,也越积越多,二人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大,再也无法弥补。
这场积压了一年半的矛盾,终于在建安三年的五月,彻底爆发了。
曹操再次亲率大军,南征张绣。两军在穰城对峙,曹操大败张绣与刘表的联军,斩获颇丰,于五月班师回朝,凯旋许昌。
大军归来,许昌城万人空巷,夹道相迎,侯府里也摆了庆功宴,府里的文武属官、各房姬妾、子女公子,都齐聚主院,给曹操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人人都在称颂曹操的赫赫战功,说着吉祥话,气氛热烈。曹操心中也畅快,多喝了几杯酒,脸上带着笑意,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丁夫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戴任何珠翠首饰,脸色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戚与怨毒。她端着一杯酒,一步步走到曹操面前,没有半分庆贺的意思,当着满座的宾客、姬妾、子女的面,将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瞬间让喧闹的宴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丁夫人看着曹操,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与恨意,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曹阿瞒!你还有脸在这里庆功?还有脸喝这庆功酒?”“你打赢了张绣又如何?斩了多少敌首,立了多少战功,又能怎么样?我的昂儿能回来吗?你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吗?”“若不是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奸贼,若不是你贪恋美色,骄矜轻敌,我的昂儿怎么会死在宛城?怎么会连尸骨都回不了家?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如今却在这里饮酒作乐,你良心何在?!”
她的哭骂声,穿透了寂静的主厅,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满座的宾客,都低着头,不敢看曹操的脸色,也不敢劝一句。谁都知道,曹昂的死,是曹操心里最大的逆鳞,也是他和丁夫人之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忍了一年半了。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丁夫人,对不起曹昂,所以他一次次地忍耐,一次次地低头,可丁夫人却从来不肯给他半分台阶,从来不肯放下这份怨恨。如今,更是当着满座文武朝臣、众多姬妾子女的面,这般歇斯底里地骂他,让他颜面扫地,下不来台。
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放肆!”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盏碗碟,瞬间震得叮当作响。他豁然起身,眼底的怒火与寒冽,几乎要将人冻结,周身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满厅的人都喘不过气。
他死死地盯着丁夫人,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丁氏你闹够了没有?!一年半了,孤忍了你一年半了!曹昂的死,孤心里比谁都痛,比谁都悔!可你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折辱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丁夫人惨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想让你把我的昂儿还给我!曹阿瞒,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不可理喻!” 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勃然大怒,对她最后的那点愧疚与耐心,也彻底消磨殆尽了。他寒着脸,对着门外的护卫厉声下令,“把丁氏送回谯县老家!让她在娘家好好冷静冷静!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曹操的命令,只能上前,对着丁夫人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请她离开。
丁夫人看着曹操,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冷冷地看了曹操一眼,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回头看一眼。
满厅的庆功宴,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
曹操本以为,把丁夫人送回谯县娘家,让她冷静一段时间,没了侯府的琐事烦扰,她总会想通,总会服软,总会回心转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丁夫人的性子,竟刚烈到了极致。
回到谯县的丁府之后,丁夫人彻底断了回许昌侯府的念头。她每日里就在屋里纺纱织布,闭门不出,日子过得平静淡然,仿佛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身份,与她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曹操心中后悔,多次派人去谯县接她回府,带着无数的珍宝、锦缎,说着无数的软话,可每一次,都被丁夫人拒之门外,连使者的面都不肯见。
派去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好话都说尽了,丁夫人却始终没有半分回心转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