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初秋,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放下了身段,千里迢迢从许昌赶到了谯县的丁府,想要亲自接她回来。
他到丁府的时候,丁夫人正在屋里的织布机前,安安静静地织布。机杼声吱呀作响,她垂着头,神情专注,连曹操走进屋子,站在了她的身后,她都仿佛没有察觉,依旧自顾自地织布,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机杼的吱呀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曹操的心上。
他戎马半生,杀伐果决,从未对谁这般低声下气过。此刻,他站在丁夫人的身后,放低了所有的姿态,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恳求,轻声叫着丁夫人小名问道:“阿绾,跟我一起坐车回许昌,好不好?”
丁夫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低着头,手脚不停地织着布,机杼声没有半分停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更没有回答他一个字。
仿佛站在她身后的,不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曹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曹操站在她身后,等了许久许久,机杼声依旧,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心里的最后一点希冀,也渐渐熄灭了。
他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扶着门框,再次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专心织布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问道:“阿绾,真的不跟我回去吗?我们之间,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屋里依旧只有机杼的吱呀声,没有任何回应。
曹操终于明白了。
他和丁夫人之间,再也回不去了。曹昂的死,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一道用鲜血和生命刻下的鸿沟,再也无法弥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尽的悔恨、疲惫与无奈。他对着丁夫人,轻声道:“罢了。是我对不住你。从此之后,你我二人,一别两宽。你若想改嫁,便改嫁吧,我曹孟德绝不阻拦,丁家上下,我也会照拂到底。”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丁府,再也没有回头。
从谯县回到许昌之后,曹操沉默了许久。最终,在建安三年八月末,他正式下了令,与丁夫人和离,从此之后,二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消息传开,整个许昌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那位陪着曹操从微末走到权倾朝野的结发妻子,那位侯府里稳坐了十几年主母之位的丁夫人,最终竟会和曹操走到和离的地步。
而武平侯府的后院,更是彻底变了天。
主母之位空悬,整个后院人心惶惶,各房姬妾心思浮动,谁都知道,这侯府,要迎来新的女主人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位置,非卞氏莫属。
她入府最早,陪着曹操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性子沉稳,八面玲珑,将府里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曹操的信任与喜爱。更重要的是,她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和曹熊四个儿子,如今丁夫人和离,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主母了。
果然,建安三年九月初一,丁夫人离开侯府三个多月之后,曹操正式下了令,将卞氏扶正,立为武平侯府的新任主母。
旨意传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侯府的后院,彻底翻了天。
从一介倡家出身的侍妾,一跃成为侯府的正牌主母,成了曹操得继室。这在重门第、重出身的汉末,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随着卞氏的扶正,她的四个儿子 —— 曹丕、曹彰、曹植和曹熊,也从庶子,一跃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尤其是长子曹丕,如今已经十岁,聪慧懂事,弓马娴熟,成了侯府里顺位第一的继承人。
这不仅仅是后院主母的更替,更是未来曹魏基业继承权的彻底改写。
侯府里的各房姬妾,闻风而动,天不亮就纷纷赶到了主院,恭贺卞氏扶正,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说着吉祥话,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就连平日里与卞氏不睦的几位姬妾,也都低眉顺眼地前来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刘茜也带着春苔,准时到了主院。
她到的时候,主院里已经挤满了人,却又安静得很,没人敢大声喧哗。主位上,端坐着刚刚被扶正的卞氏。
她身着一身正红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凤鸟纹样,头戴赤金镶玉的发冠,珠翠环绕,与往日里素净温婉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端坐在主位上,身姿端庄,眉眼间依旧带着往日里的温和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对前来恭贺的各房姬妾,都温言安抚,赏赐不断,看起来毫无架子,依旧是那个宽和仁厚的卞氏。
可刘茜却看得清楚,她眼底深处,早已没了往日里的小心翼翼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仪与城府,是执掌一府的从容与笃定。
从她坐上这个主位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周全、步步小心的卞如君了,她是这武平侯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卞夫人了。
“环如君到 ——”
门口的侍女唱喏声响起,主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的刘茜身上。
这些日子,谁都知道,刘茜是府里除了新主母之外,最得君侯宠爱、地位最高的姬妾。她接连生下了两位小郎君,七郎君曹冲更是天纵奇才,深得君侯的喜爱,甚至远超主母的几位公子。如今主母扶正,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环如君,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刘茜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卞夫人,敛衽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分毫不差的正礼,声音温婉恭谨,没有半分逾矩:“妾身环氏,恭贺女君。自此以后定当谨遵女君吩咐,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违逆。”
她的态度,摆得极低,姿态放得极正,没有半分因为曹操的宠爱,就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不服气的模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卞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温和了几分,抬手温声道:“快起来吧,妹妹不必多礼。咱们姐妹一同伺候男君,本就该和睦相处,不分彼此。往后府里的事,还要妹妹们多帮衬着我才是。”
她说着,示意身边的侍女,给刘茜端来了赏赐,笑着道:“妹妹刚生了据儿不久,身子还没养好,平日里要多注意休息。这是我特意给你和两位小郎君准备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主院找我,不必见外。”
“谢女君赏赐。” 刘茜再次躬身道谢,态度依旧恭谨,接过了赏赐,便退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再说话,也不再出半点风头。
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卞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戒备,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身上。
刘茜的心里,清明如镜。
卞夫人心里太清楚了。曹操对她的宠爱,早已远超府里其他的姬妾。她接连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曹冲聪慧绝顶,深得曹操的喜爱,聪慧甚至远超卞夫人的几个儿子。如今她在府里是这后院里,唯一能对卞夫人产生威胁的人。
哪怕她再低调,再安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恭贺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主院里始终热闹非凡。卞夫人始终保持着温和宽和的模样,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赏赐丰厚,说话滴水不漏,八面玲珑,赢得了府里上下的一片赞誉。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坐在主位上、从容应对众人的卞夫人,看着她眼底深处的城府与算计,心中愈发清楚。
丁夫人的离开,卞夫人的上位,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后院主母的更替。
这是未来曹魏夺嫡之争的正式开端。
丁夫人在时,曹昂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侯府未来唯一的继承人,其他的公子,哪怕再受宠,也没有半分机会。可如今曹昂战死,丁夫人和离,卞夫人扶正,曹丕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可曹操对曹冲的偏爱,早已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一个是父亲最疼爱的神童幼子,未来的夺嫡之争,只会比历史上记载的,更加血雨腥风,更加凶险万分。
她身处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深宅后院。
这里是未来曹魏政权的权力中心,是血雨腥风的夺嫡漩涡中心。她的两个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曹冲的聪慧,是他的天赋,是曹操喜爱他的缘由,却也是他未来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史书上他十三岁的早夭,本就疑点重重,谁又能说,和这场夺嫡之争,没有半点关系?
刘茜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了一阵寒意。
她以为自己只要低调安分,守着孩子过日子,就能避开这乱世的纷争,避开这权力的漩涡。可现在她才明白,从她生下曹冲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漩涡的最中心,再也没有退路了。
恭贺的宴席散了之后,刘茜带着春苔,回了环翠居。
刚进院门,就看到乳母抱着曹据,曹冲正趴在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摸着弟弟的小手,嘴里哼着刚学会的童谣,软声软语地哄着弟弟。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曹冲立刻抬起头,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扑到她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娘,你回来了!”
刘茜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听着他软糯的声音,心里翻涌的寒意与不安,才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曹据,又看了看怀里聪慧可爱的曹冲,眼底里,渐渐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前路再凶险,又如何?
她死过一次,她有两世的记忆,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她知道未来所有的危机与陷阱。
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重蹈历史的覆辙。绝不会让曹冲落得个十三岁早夭的结局。
她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之中,为她的两个孩子,撑起一片安稳的天,护着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平安顺遂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