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九月初六日 。
许昌的晨雾里,早早便飘起了淡淡的茱萸与菊花香气。按照汉时的风俗,重阳之日,必登高祈福,佩茱萸囊,饮菊花酒,以辟邪厄、祈长寿。上至皇室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每逢此日,都会阖家出行,寻一处青山登高宴饮,共度佳节。
只是今年的重阳,武平侯府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前几天,曹操亲率大军出征徐州,征讨吕布,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刚刚扶正的新任主母卞夫人做主。也是因此,卞夫人特意借着重阳佳节的由头,下了令,组织府里的女眷与郎君们,一同前往许昌西南的伏牛山登高祈福。一来是循了重阳的旧俗,为出征在外的曹操与军中将士祈福,二来也是借着这秋日出游,缓和一下府里自丁夫人和离后,始终沉闷压抑的氛围。
消息传到环翠居的时候,刘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曹冲拿着炭笔,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半岁的曹据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乳母守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晃着摇篮,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曹冲落笔的沙沙声,和摇篮轻微的吱呀声。
冬溪捧着刚送来的帖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将帖子递到刘茜面前,低声道:“如君,主院那边派人送来的帖子,说三日后重阳佳节,女君带着府里的各位夫人、小郎君们,去伏牛山登高祈福,特意嘱咐了,请您务必一同前去。”
刘茜接过帖子,指尖拂过上面娟秀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瞬间泛起了几分不情愿。
她本不想去。
曹据刚满半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白日里离不得乳母,夜里更是非要她抱着才肯安睡,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门登山,车马劳顿,山路颠簸,多有不便。更何况,曹冲也才刚两岁,正是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山间路滑,万一磕了碰了,她悔都来不及。
更重要的是,她素来不爱掺和府里的这些活动。
丁夫人和离,卞夫人刚刚扶□□里的后院正是格局变动、人心浮动的时候。各房的姬妾心思各异,有的忙着攀附新主母,有的暗自较劲,明争暗斗从未断过。这种集体出行,看似是和睦出游,实则处处都是人情往来,处处都是机锋,稍有不慎,就可能落人口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环翠居里,守着两个孩子,避开门户是非,安稳度日。如今这侯府,卞夫人是名正言顺的主母,曹丕成了嫡长子,她带着曹冲、曹据两个儿子,本就容易招人眼目,这种时候,越是低调,越是安全。
“不去行不行?” 刘茜放下帖子,抬眼看向冬溪,轻声问道,“就说据儿还小,离不得人,我身子也还没养好,不便远行,向女君告个假。”
冬溪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低声道:“如君,奴婢方才也跟主院来的管事提了一句,可那管事说,女君特意吩咐了,说府里的姐妹一同出行,热热闹闹的才好,少了谁都不圆满。还说,您刚生了据儿,闷在府里大半年了,正好出门散散心,对身子也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君,如今女君刚扶正,正是立规矩、拢人心的时候,全府的姐妹都去,唯独您告假,怕是会落不好。”
刘茜沉默了。
冬溪说的,她何尝不明白。
卞夫人刚刚坐上主母的位置,最看重的,就是府里众人对她的恭顺与敬重。她特意派人来叮嘱,看似是体恤,实则也是试探。若是她这次驳了卞夫人的面子,不去参加,就算卞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必定会记下这笔账,往后少不了会有嫌隙。
她如今在府里,本就因曹操的宠爱和两个儿子,成了旁人眼里最能威胁到卞夫人地位的人,若是再落个不好的名头,只会给自己和孩子招来更多的麻烦。
罢了,不过是一次登高出行,她谨言慎行,少说话,少出头,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与人争执,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我知道了。” 刘茜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去回了主院的管事,就说初九那日,我定会准时到,随女君一同出行。”
“诺,奴婢这就去。” 冬溪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刘茜低下头,看向软榻边的曹冲。小家伙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阿娘,我们要出门玩吗?”
“是呀,我们冲儿想不想出门登高,看漫山的菊花呀?” 刘茜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眼底的愁绪瞬间化为了温柔的笑意。
“想!” 曹冲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炭笔,扑到她的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兴奋得很,“冲儿要跟阿娘和弟弟一起去!”
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亮,刘茜心里的那点不情愿,也消散了不少。
也是,曹冲长到两岁,还从未出过许昌城,每日里都待在侯府的院墙里,难得有机会出去看看山间的景致,散散心,对孩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只要她事事小心,处处留意,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接下来的两三日,刘茜便让春苔和冬溪,细细准备起了出行的东西。两个孩子的换洗衣物、尿布、常用的药材、温水、吃食,还有重阳要佩的茱萸囊、饮的菊花酒,样样都准备得妥帖周全,生怕路上有半点疏漏。
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九。
这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刚蒙蒙亮,侯府的车马就已经在大门外备好了,清一色的乌篷安车,拉车的都是性子温顺的良驹,前后都有护卫随行。
刘茜天不亮就起身了,给曹冲和曹据都换上了厚实的新衣裳,曹冲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缎小袄,绣着虎头纹样,衬得小脸白白胖胖,格外精神;曹据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带着春苔、冬溪,还有两个乳母,一行人到了府门口时,各房的姬妾也都到得差不多了。卞夫人身着一身石青色的曲裾深衣,头戴赤金簪子,站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三个孩子,正是她的三个儿子 —— 十一岁的曹丕,九岁的曹彰,六岁的曹植,一岁的曹熊乳母抱着。
看到刘茜过来,卞夫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环妹妹来了,快些上车吧,就等你了。孩子们都安置妥当了?山路颠簸,可要仔细些。”
“劳女君挂心,都安置好了。” 刘茜对着卞夫人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态度恭谨,不卑不亢,“让女君和各位姐姐久等了,是妾身的不是。”
“哪里的话,时辰还早着呢。” 卞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格外亲和,“妹妹带着两个孩子,本就不易,快上车吧,咱们这就出发了。”
“谢女君。” 刘茜再次躬身道谢,随即在春苔的搀扶下,抱着曹冲,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乳母抱着曹据,也跟着上了车,冬溪坐在车辕边,随时听候吩咐。
马车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两侧设了软榻,角落里还放着恒温的炭盆,丝毫感觉不到秋日的寒凉。曹冲趴在窗边,撩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致,小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兴奋得很。
刘茜靠在软榻上,看着孩子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松了口气,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心里清楚,这次出行,看似是简单的重阳登高,实则也是卞夫人向全府上下,彰显自己主母身份与气度的机会。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恭顺守礼,不抢风头,不惹是非,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趟,就够了。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官道,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车队缓缓驶出了许昌城南门,朝着西南方向的伏牛山而去。
伏牛山离许昌城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就到了山脚下。
下了马车,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菊花的清香,驱散了马车里的沉闷。抬眼望去,伏牛山不算高耸,山势平缓,山间修着平整的石阶山路,两侧种满了枫树与松柏,秋日里,枫叶红得似火,松柏苍翠欲滴,相映成趣,景致极美。
山脚下早已搭好了临时的歇脚棚子,护卫们分列两侧,守住了上山的路口,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安排得妥帖周全。
卞夫人下了马车,身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她笑着看向众人,温声道:“这山路不算陡,咱们慢慢往上走,权当散心了。走累了,就随时停下歇息,不必急着登顶。重阳登高,本就是求个心意,心诚则灵。”
众人纷纷应和,对着卞夫人连连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