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行人便顺着修好的山路,缓缓往山上走去。
卞夫人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她的三个儿子。九岁的曹彰性子最是活泼好动,手里拿着根木杖,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着兄长和弟弟,精力旺盛得很;六岁的曹植跟在母亲身侧,小大人似的,背着小手,看着山间的景致,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被这秋日山景勾起了诗兴;唯有十一岁的曹丕,始终走在卞夫人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疾不徐,既不似曹彰那般跳脱,也不似曹植那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扫过周遭的景致,又很快收回,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刘茜抱着曹冲,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前面的人群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乳母抱着曹据,跟在她身侧,春苔冬溪一左一右地护着,生怕山路不平,她摔了碰了。
曹冲第一次出门登山,看着山间的野花野草,飞舞的蝴蝶,兴奋得很,小手指着路边的野菊,兴奋地跟刘茜说着话,扭着身子要下地。
刘茜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走。小家伙走得摇摇晃晃,却格外认真,遇到好看的小野花,就蹲下来摘一朵,递到刘茜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阿娘,花,给你。”
刘茜接过孩子递来的野花,看着他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日来因卞夫人上位而生出的郁结与不安,也在这山间的清风里,消散了不少。
她两世为人,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先是在南阳阴府经历了一尸两命的惨死,又魂穿到许昌曹府,成了曹操的宠妾,接连生下两个孩子。这两年多的时光,她活得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几乎没有片刻的放松。
如今看着山间的秋景,牵着孩子温热的小手,感受着秋日暖阳洒在身上的暖意,她才难得地生出了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松弛。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半山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漫山遍野的菊花园,出现在众人面前。此时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满园的秋菊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绛紫的、嫣红的,一团团,一簇簇,沿着山坡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繁花似锦,风一吹过,菊浪翻滚,香气袭人,美不胜收。
“这里的菊花开得真好。” 卞夫人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致,脸上露出了笑意,“咱们就在这里歇息片刻吧,摆上茶水点心,饮杯菊花酒,赏赏菊花,歇够了,再继续往上走。”
众人纷纷应下,侍女们连忙上前,在菊花园边的空地上,铺好了毡布,摆上了带来的茶水、点心、菊花酒和茱萸囊,动作麻利,井井有条。
各房的姬妾们,纷纷找了地方坐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谈说笑,声音轻柔,气氛和睦,小郎君们则像是脱了缰的小马,曹彰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庶出公子,在菊花园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曹植则蹲在菊花丛边,看着盛放的菊花,小眉头皱着,显然是在琢磨什么。
刘茜没有凑到人群里去,只带着曹冲,找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让乳母抱着曹据在一旁的毡布上歇息,又吩咐春苔和冬溪守在旁边,不要让旁人过来打扰,自己则牵着曹冲的小手,在菊花园里慢慢走着,看着满园盛放的秋菊。
秋日的阳光,透过菊花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金黄的花瓣上,也落在刘茜的身上。风一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带着清甜的香气,拂过她的鬓角。
看着眼前开得轰轰烈烈、却又带着几分孤高之意的秋菊,刘茜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感慨。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之前,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咏菊的诗句,想起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的闲适,想起了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的傲骨,也想起了自己这两世跌宕起伏的人生。
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穿越到这战火纷飞的汉末,先是成了农家女刘茜,在南阳阴府经历了生死,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又魂穿成了环夫人,成了曹操的妾室,困在这侯府后院里,生下了两个孩子,前路依旧是步步荆棘,吉凶难料。
两世为人,两次魂穿,历经生死,聚散离合,她就像这山间的菊花,看似安稳盛放,实则风雨一来,便可能零落成泥,身不由己。
人生苦短,韶华易逝,她这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后院里,困在这乱世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罢了。
心里想着这些,情绪翻涌之间,她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菊花,下意识地,便轻声念出了杜秋娘所作,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四句诗念罢,声音清浅,随着秋风,在菊花园里轻轻回荡。诗里的惜时之意,还有那几分藏不住的怅惘与感慨,都融在了这秋日的风里。
她还没从这份情绪里回过神来,就听到身后的菊花丛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稚嫩,却又带着几分冰冷桀骜的少年声音。
“好一个‘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还有几分浓浓的探究,以及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叛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没想到,环庶母竟还有这般才情,能作出如此惊艳通透的诗句。”
刘茜心中一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仿佛被人从背后窥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她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身后的菊花丛后,靠着一棵老枫树,立着一个锦衣少年。
他看着约莫十一岁的年纪,一身玄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乌木玉带,足蹬黑色的皮靴,身量已经开始抽条,肩背挺拔,站得笔直。他生得眉眼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的轮廓,嘴唇紧抿着,带着几分特有的桀骜与冷意。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像曹操,深邃如寒潭,眸光锐利如鹰,哪怕只是随意地看过来,也带着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审视感。只是比起曹操身上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正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方才的诗句,显然是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少年。
他是卞夫人的长子,如今曹操的嫡长子,曹丕,字子桓。
也就是未来的魏文帝,那个逼着亲弟弟曹植写下七步诗,最终代汉自立,开创了曹魏王朝的男人。
也是历史上,在曹冲夭折之后,被曹操直言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的人。
从她的冲儿出生的那一刻起,从曹冲展露出那远超常人的聪慧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就注定是她和孩子,未来最大的对手,甚至是最深的威胁。
史书上关于曹冲的早夭,始终语焉不详,疑点重重。谁又能说,这位未来的魏文帝,在其中没有半分干系?毕竟,曹冲活着,就是对他嫡子之位,最大的威胁。
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一岁,却已经锋芒初露、心思深沉的少年,心中瞬间升起了浓浓的戒备与寒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微微颔首,敛衽行了个简单的礼,语气疏离而冷淡,带着庶母对嫡长子该有的恭谨,却又隔着千里的距离:“原来是大郎君。不过是随口念的几句闲诗,上不得台面,当不得大郎君这般夸赞。”
她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首《金缕衣》是唐代的诗作,如今是建安三年,汉末三国,根本不可能出现这首诗。她一时情难自已,失了分寸,竟被曹丕听了去。以这个少年的聪慧,必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必定会对她生出更多的探究与怀疑。
果然,曹丕看着她瞬间冷下来、刻意保持距离的脸,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直起身,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落满菊花花瓣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却始终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像是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侵略性。
此时刘茜手心全是冷汗,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少年,她遇到曹操时候都未曾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