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 尹氏立刻尖声说道,“阴掾属,你和环氏在闹市私会,都被人画下来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澄清的?你敢说,你那日在闹市,没有冲撞环氏,没有与她搭话?”
“属下确实与环夫人在闹市偶遇过,却绝非私会。” 阴桓的目光,冷冷地扫了尹夫人一眼,随即又转向卞夫人,语气诚恳地解释道,“九月初三那日,属下在城南酒肆饮酒,出门之时,不慎与环如君撞了个正着,还打碎了手里的酒坛,冲撞了环如君。属下当时连忙道歉,环夫人宽宏大量,并未怪罪,仅此而已。”
“至于几位夫人所说的私相授受,更是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入府之后,只在公务场合,远远见过环如君两面,从未有过任何私下往来,更别说送东西、私会了。几位如君所言,全是凭空捏造,恶意编排!”
“你胡说!” 秦氏立刻反驳道,“若不是私会,你为何盯着环氏看了那么久?为何失态到连酒坛碎了都不知道?若不是有私情,你为何要为了她,特意来投奔君侯?”
阴桓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与悲痛,他对着卞夫人再次躬身,声音低沉地说道:“夫人明鉴。属下之所以失态,并非是与环夫人有什么私情,而是因为环夫人的容貌,与属下四年前病逝的侍妾刘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句话,让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卞夫人愣了一下,皱着眉道:“你说什么?你的亡妾,与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是。” 阴桓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木匣,双手递了上去。
阴桓亲手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呈给卞夫人过目,一字一句地说道:“女君请看,这是属下亡妾刘氏的牌位,这是当年南阳官府开具的刘氏的死亡文书,还有属下当年纳妾的婚书文书,甚至还有当年南阳乡邻的证词,都在这里。”
卞夫人身边的侍女,连忙将木匣接了过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卞夫人低头看去,木匣里,一块黑木牌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亡妾刘氏之位”,旁边的婚书、死亡文书,都盖着南阳官府的红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绝无伪造的可能。甚至还有一张刘氏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眼容貌,果然与环如君分毫不差。
阴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继续说道:“属下与亡妾刘氏,情深意重。四年前,她不幸离世,属下悲痛欲绝,四年来,日夜思念,从未有一日忘记。那日在闹市,突然看到环夫人,容貌与我的亡妻一模一样,属下一时失神,失态冲撞了环如君,绝非有意,更不是什么私会。”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卞夫人,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此事全是属下一人的过错,是属下失态,惊扰了环如君。环如君自始至终,都与属下素不相识,甚至还斥责了属下的无礼,与这件事没有半分关系。几位如君恶意编排,无中生有,不仅污蔑了属下,更是玷污了环如君的清誉,败坏了侯府的名声,还请女君明察!”
他的语气诚恳,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句句都合情合理。更何况,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半分都没有牵扯到刘茜,甚至还处处维护着她的清誉。
卞夫人看着手里的文书、牌位和画像,又看了看阴桓坦荡悲痛的神情,心里的怒意,瞬间就消了大半。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后院的腌臜事,怎么会看不出来,尹氏三人,不过是借着这件事,添油加醋,恶意编排,想要扳倒刘茜罢了。
更何况,阴桓是南阳阴氏的嫡系传人,是曹操刚刚辟来的人才,正是重用的时候。若是这件事闹大了,不仅侯府的名声会受损,还会寒了阴桓的心,甚至可能得罪南阳阴氏,得不偿失。
最重要的是,阴桓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过去,证据确凿,证明了刘茜的清白。她若是再揪着不放,非要去审问刘茜,等曹操回来,她也不好交代。
想通了这一点,卞夫人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书,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尹氏三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厉声喝道:“你们三个,好大的胆子!拿着捕风捉影的事情,添油加醋,恶意编排,污蔑同府的姐妹,搅得后院鸡犬不宁!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忘了府里的规矩了!”
尹氏三人瞬间慌了神,连连磕头:“女君!不是的!我们……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听下人说的……”
“够了!” 卞夫人厉声打断了她们,“还敢狡辩!滚回你们自己的院子里去!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再敢搬弄是非,搅弄是非,休怪我按家法处置!”
三人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灰溜溜地磕了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卞夫人看向阴桓,语气缓和了几分:“阴掾属,此事我已经清楚了,是她们无中生有,恶意编排,委屈你了。只是往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做出失态之举,落人口实,平白惹来闲话。”
“属下谨记夫人教诲。” 阴桓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多谢夫人明察秋毫,还环如君一个清白。”
“罢了,只是一场误会。”卞夫人摆摆手。
一场足以让刘茜万劫不复的危机,就这样,被阴桓在暗中,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可阴桓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太清楚这些后院女人的心思了。这次的事就算平息了,她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抓住机会,一定会再次陷害刘茜。
斩草,必须除根。
他必须彻底断了这些人的念想,让她们再也不敢动刘茜分毫。
从主院出来之后,阴桓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眼线,开始暗中收集尹氏、秦氏、杜氏三人的把柄。
他本就是南阳世家出身,深谙朝堂与后院的弯弯绕绕,想要查几个后院妇人的龌龊事,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过两日功夫,他就将三人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附上了确凿的证据。
尹氏暗中克扣下人的月例钱,拿着府里的银子,在外面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户人家,闹得民怨沸腾;秦氏与娘家人,借着自己在府里的身份,偷偷将府中的机密消息泄露给其他势力从中牟利;而杜氏更是与尹氏、秦氏聚在一起,常常请巫蛊之术的婆子入府,暗地里诅咒曹冲、曹据两位郎君早夭,盼着他们不得好死。
每一件,都触碰到了曹操的底线。
曹操一生最恨的,就是后院之人插手外务,搬弄是非,更恨巫蛊诅咒之事,尤其是诅咒他最疼爱的儿子。
建安四年九月二十日,阴桓借着向曹操汇报南阳、荆州相关公务的由头,来到了司空府的外书房。
汇报完公务之后,他状似无意地,将收集到的这些证据,一桩桩一件件,不动声色地禀报给了曹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事实和证据一一呈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可曹操听着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握着毛笔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当听到杜夫人等人,竟然敢暗地里诅咒曹冲和曹据早夭时,曹操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勃然大怒,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洒了满纸。
“反了!真是反了!”
曹操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眼底满是杀气。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诅咒自己孩子的龌龊事!更何况,她们动的,是他心尖上的女人和孩子!
他当即便厉声下令,让亲卫立刻回府,传他的命令:尹氏、秦氏、杜氏三人,即刻禁足在自己的院中,削减所有份例,一年内不得出院子半步!其中情节最严重的尹氏,直接被降为末等的侍妾,从主院迁了出去,贬到了最偏僻的院子里!
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
整个侯府,都因为曹操的这道命令,彻底震动了。所有人都明白了,环如君在曹操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动谁,都不能动环如君和她的两个孩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姬妾,敢再打刘茜的主意,敢再编排她的不是了。
环翠居里,这场风波自始至终,都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直到几日后,春苔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连带着阴桓做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茜,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君,您是不知道,那日有多险!管事姑姑都带着人要过来拿您了,是阴掾属,一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带着亡妾的牌位和文书,去主母面前,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洗清了您的嫌疑!”
春苔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慨:“还有后来,尹氏她们被君侯严惩,也是阴掾属,把她们做的那些龌龊事,全都查到了,禀报给了君侯!不然的话,这次她们就算被主母罚了,日后也一定会再找机会害您的!是阴掾属,帮您彻底解决了后患啊!”
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半天都没有翻一页。
她听着春苔的话,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了光秃秃的枝桠。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无奈,有唏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当年的一切都放下了。南阳的爱恨,阴府的生死,都随着前世的死亡,埋葬在了风雪里。她一次次地推开他,一次次地装作不认识,一次次地划清界限,就是想让他放下,也让自己放下。
可这个男人,却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守在了她的身后。
哪怕她始终不肯认他,哪怕她一次次地冷言相对,哪怕她一次次地将他推得远远的,他还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站了出来,为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为她化解了这场灭顶之灾,甚至连后患,都替她彻底铲除了。
他不求她的原谅,不求她的回应,甚至不求她知道,只是默默的,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弥补着当年的过错。
刘茜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酸涩的悸动。
当年的恨,在生死一场之后,早已淡了许多。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物是人非,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与感慨。
秋风再次吹过窗棂,卷起了桌上的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刘茜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落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