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十月初一日
寒露刚过,许都的寒意已经浸透了骨血。
清晨的薄霜落在侯府的瓦檐上,太阳升起后才渐渐化开,秋风卷着西花园里的枫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赤红,像烧不尽的野火。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挨挨挤挤地绽在秋风里,给这肃杀的秋景,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午后的日头正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刘茜提着一个乌木食盒,正缓步走在西花园的回廊里,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襦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步履轻缓,周身带着温婉沉静的气息。
食盒里装着刚炖好的莲子羹,是她亲手盯着厨房做的。莲子去了芯,炖得软糯沙甜,加了一点点冰糖,清润解燥,最是适合读书费神的孩子。
曹冲今年已经三岁多了,曹操特意给他请了颍川的大儒做先生,每日午后,都会在西花园的凉亭里教他读书写字。小家伙聪慧过人,先生教的内容,一遍就能记住,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读书格外费神,常常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刘茜算着时辰,先生该下课歇晌了,便特意炖了莲子羹送过来。
“如君,前面就是凉亭了,七郎君还在跟着先生念书呢。” 春苔跟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回禀道,目光往前瞟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先生好像正在考校七郎君功课呢。”
刘茜闻言,放轻了脚步,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她不想打扰先生授课,便停在了凉亭外的枫树下,等着先生下课。
凉亭里,果然传来了先生温和的问话声,还有曹冲脆生生的应答声,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对答如流,听得先生连连称赞。刘茜站在树下,听着孩子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秋风卷起她的披风下摆,带着枫叶的清香,拂过她的发梢。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连周身的清冷都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月亮门后,一道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许久了。
阴桓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手里还抱着一叠公务文书,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死死地锁在枫树下的那道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思念、悔恨、爱意,还有化不开的痛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今日是来司空府给曹操送荆州相关的公务文书的,恰逢曹操正在前堂与荀彧、郭嘉议事,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管事便让他在府里稍作等候。他本在偏厅坐着,却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了内院的西花园,只因为他知道,刘茜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这里看曹冲。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看了她许久。
四年了。
从南阳延春坊她闭上眼的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鲜活的模样了。可如今,她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里,眉眼温柔,好好地活着,哪怕她不认他,哪怕她一次次地推开他,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她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这四年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终于有了一点意义。
他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枫叶,指尖纤细,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当年她也是这样一双灵巧的手,也是这样温柔的眉眼。
是他,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也毁了她的孩子,也毁了她对他的所有情意。
阴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用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迈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这本泛黄的线装书,是《胎胪药录》的完整手抄本。
当年她在南阳跟着张仲景先生探讨医道,最心心念念的,就是这本先生的亲笔原著。可先生的手稿从不轻易示人,她直到死,都没能看到完整的本子。这几年来,他托遍了南阳的世家,辗转找到了张仲景先生在长沙的弟子,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终于求来了这本完整的手抄本。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是他唯一能弥补的方式。
刘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春苔,刚要回头,就听到了那个刻在她骨血里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茜…… 环如君。”
刘茜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缓缓转过身,就看到阴桓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的官服,身形挺拔,鬓边的霜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眼底是她熟悉的、化不开的悔恨与思念。
她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阴掾属。这里是司空府的内院,不是外朝的署衙,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来给君侯送文书,君侯正在议事,便在府里稍候。” 阴桓看着她冰冷的眉眼,心口一疼,却还是将手里的书,往前递了递,语气恳切,“环如君,下官知道你一直钻研医术,这是《胎胪药录》的完整手抄本,是张仲景先生的原著,我辗转托人求来的,对你应该有用。”
刘茜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书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胎胪药录》。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当年在南阳,她跟着张仲景先生探讨医道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眼看看先生的这本原著,学习里面的妇科与儿科医术。可先生的手稿从不外传,后来各种原因,她直到死,都没能如愿。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四年,阴桓竟然把这本书,送到了她的面前。
刘茜的心里,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有唏嘘,有感慨,有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可这份动容,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不能收。
一旦收了这本书,就等于给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把柄,就等于坐实了那些编排她的闲话。更何况,她与阴桓之间,早已隔着生死,隔着前世的爱恨,隔着今生的身份,再也回不去了。她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曹冲、曹据,为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刘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递过来的书,语气淡漠依旧:“阴掾属怕是弄错了。我不通医术,也看不懂什么医书,这本书,对我无用,你还是拿回去吧。”
“我知道你懂。” 阴桓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还有化不开的痛楚,“是我对不起你。这本书,就算是我…… 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悔恨,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茜儿,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恨我。当年是我混账,是我听信谗言,是我伤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这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没有一日不在受煎熬。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收下这本书,只求你能让我,为你做一点事,好不好?”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刘茜的心上。
前世的那些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那个秋日,落下的十七鞭子,腹内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下的鲜血,还有临死前无尽的绝望与疲惫。
爱与恨,痛与悔,那些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阴桓眼底的恳切与悔恨,看着那本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医书,心里的防线,终究还是松动了一瞬。
她的指尖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抬起手,想要接过那本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本绢布包裹的医书时,一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却又燃着熊熊怒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的回廊处,狠狠砸了过来:
“阴掾属,这里是侯府的内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醒了刘茜。她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与阴桓拉开了距离,同时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曹丕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玄色的披风被秋风卷起,猎猎作响。他今年刚满十二岁,身量已经抽长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渐渐染上了几分曹操特有的锐利与冷硬,一双酷似曹操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阴桓,里面燃着滔天的妒火,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气。
他刚从城外的校场练完骑射回来,一身的风尘还未洗去,想着来西花园看看弟弟曹冲,顺便来看看刘茜,却没想到,刚走到花园门口,就看到了凉亭边的这一幕。
他看到阴桓看着刘茜的眼神,那种炽热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积压了许久的妒火与戾气。
他看着阴桓递书给她,看着她犹豫着伸出手,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头野兽狠狠啃噬着,疼得厉害,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这个阴桓,这个当年亲手害死了她的男人,竟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而她,竟然还对着他犹豫了!
曹丕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快步走上前,几步就跨到了刘茜的身前,高大的身影稳稳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护食的幼兽,对着阴桓,露出了最锋利的尖牙。
他抬着下巴,看向阴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带着嫡公子的威严与毫不留情的警告:“阴掾属,我父亲请你入府,是让你处理公务,参议军机,不是让你跑到内院来,骚扰我父亲的妾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