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庶母乃是父亲的爱妾,是我弟弟曹冲和曹据的生母,身份尊贵,岂容你随意接近?” 曹丕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眼底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阴掾属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为好。免得落人口实,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仅坏了你自己的名声,还连累了庶母清誉。到时候,就算你是父亲亲自辟来的掾属,父亲也绝不会饶了你。”
阴桓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他挡在刘茜身前的姿态,看着他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看向身后刘茜时,眼底那藏不住的占有欲与维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也冷下了脸色。
他微微躬身,对着曹丕行了个属官对主家公子的礼,动作一丝不苟,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让,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反击:“二郎君言重了。我与环如君只是偶遇,说几句话而已,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就不劳二郎君费心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曹丕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刘茜,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来的温柔,随即又转回头,看向曹丕,淡淡道:“更何况,我与环如君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君侯定夺。郎君年纪尚幼,还是专心读书练剑为好。”
“我年纪尚幼?”
这句话,像是狠狠戳中了曹丕的痛处。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年纪说事,最恨的,就是别人觉得他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少年瞬间红了眼,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戾气更重,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哐当” 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冷冽的寒光瞬间映在了阴桓的脸上。
“这是我曹家的内院,我的庶母,我便管得!” 曹丕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疯狂,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阴桓,我警告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再敢靠近她半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围的侍女仆妇,都吓得脸色惨白,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是侯府的嫡长公子,未来的继承人;一个是侯府新晋的得力掾属,南阳阴氏的嫡系传人。这二人若是在这里起了冲突,动起手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在空气里蔓延开来,秋风卷着枫叶落下,落在二人之间,仿佛都被这紧绷的戾气,冻在了半空。
刘茜看着眼前的场面,顿时头疼不已。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竟然闹到了这个地步。这里是内院,人多眼杂,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知道又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不仅她要落闲话,曹丕和阴桓,都要被曹操问责。
她连忙上前一步,一手牢牢按住了曹丕握着剑柄的手,将他半出鞘的剑,轻轻推了回去,同时转头,对着阴桓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坚决:“阴掾属,多谢你的好意,这书我不能收,还请回吧。前堂的议事想必也快结束了,公务要紧,莫要让君侯等久了。”
她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阴桓看着她眼中的坚持与疏离,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前的曹丕,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着刘茜微微躬身,又对着曹丕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直到阴桓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刘茜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曹丕。少年依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阴桓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妒火与怒意,丝毫没有消退,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子桓,好了,人都走了,别气了。” 刘茜松开了按着他剑柄的手,轻声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刚才太冲动了。这里是内院,人多眼杂,你刚才拔剑的样子,若是被人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更何况,阴桓是你父亲刚重用的掾属,你这样与他针锋相对,对你日后也不好。”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想让他冷静下来。可谁曾想,她的话音刚落,曹丕就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她。
少年的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委屈、愤怒、不解,还有深深的害怕。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微微松了松,生怕弄疼了她。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我冲动?你就这么护着他?”
“刘茜,你是不是还喜欢那个男人?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他是怎么打死你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茜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曹丕竟然知道这件事!
他竟然知道她是刘茜,知道南阳阴府的过往,知道她前世是怎么死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穿越成环夫人的事,是这世间最大的秘密,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模仿着环夫人原本的性子,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可曹丕,竟然什么都知道!
看着她震惊失神、脸色惨白的模样,曹丕的眼眶更红了。他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害怕,还有化不开的心疼,一句句地,将自己藏了许久的秘密,全部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我早就知道了。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了。”
“那日,我来到环翠居,你正在午睡,没有让春苔叫你在外屋等你醒来。却听到你在屋里做噩梦,哭着喊‘阴桓别打了’,喊着‘我的孩子没了’,喊着疼。” 少年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底泛起了水光,“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派人去南阳查了,查了整整一个月,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了。”
“我查到了四年前,南阳阴府里,死了一个叫刘茜的女子,是阴桓的侍妾,画像里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查到了她本是京兆人懂医术,因为李傕郭汜之乱从关中逃到南阳,被阴桓收留后纳妾。我查到了阴桓怎么听信谗言,怎么在她怀着孕的时候,用鞭子打她,怎么让她没了孩子,最后油尽灯枯,死在了建安元年新年里。”
“我什么都知道。” 曹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刘茜浑身一颤,“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知道你心里藏了多少委屈,知道你有多怕他。所以我才拼命护着你,护着仓舒和据儿,不让府里的人欺负你,不让那些姬妾编排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就这样默默护着她。可今天,看到她对着阴桓犹豫的样子,看到阴桓用那种眼神看她,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怕,怕她想起过去的事,怕她被阴桓哄回去,怕她离开这里,离开他。
少年的质问里,满是深入骨髓的害怕。他抓着她的手腕,越收越紧,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遍遍地问着:
“可你现在,为什么还要见他?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话?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害你的?你是不是要跟他走?”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不要仓舒和据儿了?”
他对她的依赖,早已超越了庶母与嫡子的界限。从他第一次在元宵灯会上,看到她抱着曹冲,温柔地笑着,替他解围的时候;从他听到她夜里做噩梦,心疼她的遭遇的时候;从他一次次看着她,在这波谲云诡的侯府里,温柔又坚韧地护着孩子,护着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是他黑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他不能失去她。
刘茜怔怔地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少年,听着他一句句的倾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百感交集,眼泪也忍不住,瞬间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会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明白了为什么他对曹冲和曹据,总是格外的照顾与疼爱;明白了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超越了身份的温柔与心疼。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秘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守在她的身边,替她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替她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拼尽全力,护着她和她的孩子。
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替她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
秋风再次卷着枫叶落下,拂过二人的发梢,带着秋日的凉意。刘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曹丕脸颊上的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温柔,轻轻说了一句:
“傻瓜,我不会走的。”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陪着仓舒和据儿,哪里也不去。”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不敢置信的光,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幼兽,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