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竹林，听眠抬脚抵住马车，阻止它前行，随即一脚踢开坐在竹箱上的斑锦鸡。那只鸡没站稳，掉在板车上，扑腾起来，煽动翅膀，嘴中吐出烟雾，对准她咯咯直叫，下一秒就要喷出火来。

万拾吉松开手活动筋骨，懒得搭理。听眠见他不管，“好心”提醒道：“管好你的火鸡，别让它离我的竹筒太近，躁得慌。”

说完，她打开竹箱，取出自己的竹筒放在余煊手上，随即化成草状钻进竹筒。

万拾吉耸耸肩，抬起板车拉杆，对着斑锦鸡嘬嘴。斑锦鸡熄了口中的烟雾，不情不愿地坐回竹箱上。

他继续推着板车前行，瞟向余煊手中的竹筒，质疑道：“她是不是懒得走路？一上路就现原形，让我们推着她走，端着她走？”

余煊耸肩摊手，“或许吧。”

“把她扔竹箱里去。”万拾吉邪恶地扬了扬眉，看着竹箱上的斑锦鸡，“再把这只火鸡扔进去，发一下光，免得里面太黑。”

话音刚落，竹筒内的根须向下疯长，趁他不注意，攀附在他脚上，狠狠一拉。

万拾吉身体前倾，被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为保平衡，他被迫推着车往前冲了十几米才稳住身形。待余煊跟上，他大气还未喘匀：“她的脾气一直是这般冷臭冷臭的吗？”

“现在好多了。”余煊伸出手指，轻柔地摸了一下竹筒内的叶瓣，“我刚把她带回灵寸山时，她的性子更是火爆。多了一张嘴后，在灵寸山上，看谁谁烦，整天骂得我们灰头土脸。”

“她不是在灵寸山长大的精怪吗？”

“她是以人魂寄生修炼成人的，并非生于灵寸山。修炼的时间长了，你看不出原本的魂魄也正常。”

万拾吉越发好奇：“她是如何骂你们的？”

余煊将无数脏言脏语隐去，留出要点：“骂我们开了灵窍，调动天下灵气，坏了平衡，却只顾修炼自身求长生，斗法炫法，不管苍生，不作为。”

余煊脑海内闪过当初在山下捡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不属于这世间的一缕孤魂，四处飘荡，一心只想找到祜女。真找到了，重新修炼成人后，张口就对着她大骂三天三夜。

万拾吉赞同地点头：“骂得倒是挺对。”

余煊苦笑：“那时的灵寸山尚未完全绝迹，山中修士只以清修度日，不常理世事。再如何不作为，被她骂了数日，也该有所作为了。”

“难怪我受伤醒来，一看见她，就被摆了一道臭脸。”

“听眠认为通了灵窍的修士，既与天道背行，能私自调动维护万物自然生长的灵力修炼自身，害得四季不再，天灾横生，就应该存护世安民之心。所以，即使你以身迎天劫，九死一生，她也认为那是你责任所在，对你的态度说不上热忱。还请你也莫要记在心上。”

朝阳初升，黑土上的两叶草像是竖起腰杆一般，叶芽挺直，仿佛在坚定自己的立场。

万拾吉扫了它一眼，加快脚下速度：“我倒是认为她说得对，昭女更应如此。”

被点了一通，余煊没有接话，默许地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板车驶入小镇，终于在东街看见了马匹，而且很多，不过人家不卖。

小镇的居民凑资在东街建庙，那些马还不够用来驮车拉货。

目前庙宇已然完工，虽然不大，但选用的木材皆是楠木柏木，已是这个偏远小镇能拿出来的最好木料。

庙中供奉的金身神像已从天朝城运送而来，设立于庙中。大半个小镇的居民赶来，围在庙外，只等进入庙内，拜一拜殒身于附近海域的仙人。

余煊和万拾吉推着板车，被挤在人群之外。她倒是好奇里面供奉的是何人。

抬手拍了拍前头的大娘，一问，大娘热情地解答道：“姑娘路经此地，怎能没听说呢？前段时间天下大旱，乱火丛生，有位天朝城的修士以身引乱日入海，我们镇上去打鱼的很多渔民都瞧见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生之年，会撞见这么个大修士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以身证道。他葬身于海，我们得了半月的雨，大旱不再，可不该建个庙拜谢他。他得香火供奉，也好成仙。这不，天朝城的仙家专门为他造了金身，一路由天卫军护送过来此地，供他吸纳香火呢。”

“这样啊，多谢大娘。”余煊拖着长调子，扭头看了一眼万拾吉。他似乎不怎么上心。

她低声道：“是为你而建。看样子，我们取两匹马也不难咯。”

万拾吉一眼看破，目光游离在前方攒动的人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说不准。我一向四处游历，唯独不是从天朝城游到此镇。”

余煊霎时僵了脸，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她奋力往前挤，没挤进去，只得乖乖排队等候。

在烈日底下排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自己时，余煊前脚还未跨过门槛，一旁的小厮眼疾手快，抬手拦住：“二位没看清前面的人是如何进庙的吗？”

余煊倒是没怎么看，只顾着想待会如果发现庙里供的是他人，该如何应对？

万拾吉识趣地往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那小厮脸色骤变，和颜悦色地做了一个请势。

余煊越过门槛，走向金像，再三打量金像的模样，凤眼厚唇，脸瘦削，肩膀窄，看不出是谁，但明显不是万拾吉。

万拾吉的唇薄。

“姑娘，上香请往右侧香匣子内取香。”候于一侧的小厮提醒。

万拾吉径直走上前取香，点燃后挥了挥，双手奉上，对准石像躬身参拜。

余煊懒得管他，调整好面部表情，扬唇微笑，礼问一侧的小厮：“小哥，我只知这庙中供奉的仙人乃以身引金乌入海的修士，听闻是天朝城的某位豪义修士，小哥可知具体是何人？”

小厮瞅她进来只顾观察金像，并无参拜之意，眼看外面还有香客等着，语气生出少许不耐：“路氏仙家的天骄族孙，路钰的善行壮举，行了吧？要拜快拜，后面还有人呢。”

余煊憨笑两声，赶紧取香点燃，站在万拾吉身侧虔诚三拜，口中咬牙低声拜谢：“***的瘪三，路家的路钰是吧？若是让我在九重山逮到你抢夺他人功劳吸引野香火，用来打开偏云门进入御仙大会，我定让火鸡将你的真金身烧成烂灰……烧成灰……”

她愈骂，声音愈重。万拾吉在一旁听罢，忍不住笑出声。

往香炉内插好香，他转回身轻拍了一下念念有词的余煊肩膀，忍笑道：“师妹，求完福，便走吧。”

余煊忍住气，狠狠将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出庙门。

万拾吉推上放于庙门前的板车，穿过人群。一转头，余煊还愣站在庙门口盯着里面看。

“你还没拜够？”他语气轻佻，特意张开双手，“冒牌货有什么可拜的，本尊在此，来拜吧。”

余煊不情愿地跟上来，见他神色自若，又道：“你这态度，看来是习以为常了。想必你这么多年为百姓遭受那么多次天劫，都被他人冒领功劳了。”

他倒是看得开：“分内之事，不需要别人为我建庙供奉。不过，你永居灵寸山，怎知我受了多次天劫？”

余煊生硬地回避后面的话题：“我不管，你不需要，那也不能被这群……神人……如此利用。”余煊一手扣住板车，“不行，今日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你难不成要一把火把这庙烧了？”

余煊内心掂量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这间庙宇是全镇人筹资而建，我自是不能轻易烧毁。倒是那群神人，利用好心人的人力物力建庙，却瞧不上他们塑的金身，这才从天朝城专门运送金身过来。我瞧庙里的金身并非用金粉涂抹而成，而是纯用金子打造。那群神人在这方面极其奢靡，既然金光闪闪招人眼，那就由不得我了。”

……

夜深人静，月色银白，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马儿拉着板车前行，万拾吉左手持鞭驱前面的马，右手握紧缰绳牵着后面的马赶路，身子坐在竹箱上，确保竹箱不乱晃。

这两匹马是余煊晚间不知从哪拉来的。她只让他带着两匹马先走，她晚一步跟过来，至于何时跟过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