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已经离开小镇数里,万拾吉有意减慢速度。
晚风微凉,他干脆拉扯缰绳停下板车,竖起耳朵认真听动静。
远处有脚步声袭来,沉重又急促。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余煊和听眠就从拐角处的石坡后面跑出。
听眠在前,余煊在后,背上还驮着一个身躯堪比两个她大的玩意儿。那个庞大的家伙被两块麻布遮着,看不出原本模样。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丈高的小山贴着地面飘动。
待她二人走近,将背上的东西扔在地上时,地面轰然震动,灰尘翻滚,吓得马蹄前扬。
他跳下板车,掀开麻布——果然如他所想。
端坐于庙中的金像,如今面朝大地背朝天,躺在地上。
余煊拍拍手,转动肩膀,得意道:“我们从庙里把它偷出来,就使劲跑,没停过。”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擦汗喘气的余煊:“我有想过你是要去毁坏庙中的金身,没想到你能把它偷出来,还能背着它跑了十几里山路?”
听眠掀开衣裙,大剌剌地坐在金像头顶:“我也帮忙背了一半路,又不是太沉。”
万拾吉再看两人,一棵草,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小姑娘,硬生生背着一座实心金像在山路里奔跑。怪不得要求他牵两匹马先走。这玩意儿,两匹马也拉不动啊。
“没被人发现吧?”
“当然没有。”余煊满意地推了听眠肩头一掌,“小镇看守薄弱,听眠稍微施力,今夜小镇上的一切活物都睡得极为安稳。”
“所以,现在该把这金子炼了。”
万拾吉听令,等候安排。
余煊打开竹箱,取出一口堪比竹箱大的坩埚。这坩埚原本还用不上,既然半道上捡了这么大块金子,只得提前用了。
听眠也不闲着,取出一把钢刀后,又往竹箱里取出一系列大小模具,挨个摆放整齐。
万拾吉看了一地印金锭、金饼的模具,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次出山,没带盘缠,打算自己印是吗?”
正在忙活的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余煊一手提起坐在竹箱旁边的斑锦鸡:“听闻垣城内不少神庙里的雕像都是真金子做的。反正供奉的都是一群不干事的东西,倒不如把那些金身拿来给我做盘缠。你也别闲着,赶紧找个地给我摆个迷阵,留意四周,别被其他人看见。”
“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人?”
话虽如此,万拾吉还是寻了一处合适地点,从胸口掏出一张符纸,画了符文,设出一个迷眼阵。外人途经此处,也只能看见一座高山矗立,被迫绕道而行。
余煊用刀剑将金像切分,再通过斑锦鸡的火焰融化。斑锦鸡的火焰熔化金像轻而易举。天还没亮,金像就被融成大小不一的金饼、金锭。
金锭金饼堆成小山一样高。万拾吉巡守望风回来,半座金山已经成型。
余煊和听眠不停地往麻袋里装金子。见万拾吉回来,扔了两块给他傍身用。他伸手接过,注意力却落在被余煊使用过后随意放在板车上的匕首上。那把匕首把柄缠满麻绳,刀刃却如水晶般透明,被月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彩光。
这把匕首刚取出来时明明是钢刀状,不是水晶状。
万拾吉拿起匕首放在眼前仔细观看,随口说道:“你这把匕首居然能由钢刀变成这副模样,莫非是古籍记载的五行剑?长短可变,材质也能在五行内随意变幻的五行剑?”
“正是。”余煊一边塞金子一边道,“它变成你手上这副模样时,切金子最好用。这把剑认主,我想让它变成什么模样都行。”
说话间,那把匕首的刀刃突然伸长,直接变成一把冰弯刀。
“哇!”万拾吉双手一震,他不过随便问问,情不自禁张大嘴巴。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这种剑,难免惊讶,“数百年前,天朝城有人斗宝时曾拿出一把萧家家主锻造的五行剑,但是那把剑最多不过是能变化长短、厚薄。我师父曾说九重山神降楼的镇楼之宝就是一把五行剑,那剑甚至能劈天裂地,凡人握之,还可斩仙神、屠妖魔。我当时以为他在胡说八道,哪有物材能锻造出这种神剑呢?没想到真有!”
听眠嘴快,只顾回驳他话中的不对之处,道:“神降楼里的才不是一把剑,是一把破斧头。”
万拾吉瞥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说错话,改口道:“我在书上读的。”
“即使用遍五行之中极好的玄铁,萧占魁毕生也锻造不出这把剑来。”余煊直言道。
万拾吉很难不赞同:“萧小儿算是当今世上第一的铸剑师。不过你这样说,也不无道理,毕竟这玩意儿萧家一族造了几千年都没能造出来。有一点我倒是跟萧家人一样,挺好奇它是怎么炼出来的?”
“锻造它的材料繁多,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余煊竖起食指,卖了个关子,“炼剑的火,需是汝皇补天时炼石使用的神火。”
“啊……”万拾吉的嘴巴依旧半张,若有所思,“汝皇炼石……”
不对!
石头?五色石?火?五色的火?
万拾吉的嘴巴张得更大:“难不成灵寸山主庙后方烧尸体的山洞就是?”
余煊和听眠相视而笑,并未承认,也不否认。
余煊接着说了一个令他头脑炸开的消息:“此番出山,我给你带的防身之物就是一把五行剑。我看你还用不上,也就没拿出来。”
听眠炫耀道:“我用的亦是五行剑。”
万拾吉懒得理她,双目炯炯地望着余煊:“在哪?快拿出来!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说呢?藏着作甚?”
余煊还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指了指竹箱:“就在里面,被麻布袋子缠着的那把菜刀。”
“我的就变成菜刀了?”他神情一顿,翻了一阵,双手捧起箱底的菜刀,转而癫笑起来,“无妨,菜刀也是五行菜刀。”
听眠看不下去了:“当初余煊姐姐用法器做交换,要求你与我们出山。你一副清高孤傲、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还真以为你不喜欢。”
“寻常法器我用不上,自然不需要。”但他的脸又开始往上抽,声音却往下沉,“这可是五行剑啊,能斩神的五行剑。”
“都一种德行。”听眠努努嘴。脚边的金山已被余煊收入袋中,只剩金身内半截手臂长的细骨。
余煊拾起骨头,往骨眼内看去,骨头里髓物微红,晶莹剔透,看样子被神庙内的香火滋养得很是滋润。
听眠蹲下身,脑袋往余煊肩膀上挤:“这就是人类放于神庙中吸纳香火的灵髓吗?我还是第一次见,跟猪筒骨没区别嘛。”
“还是有区别的,这是人骨。”余煊补充道,“神降楼关闭,世间再无飞升成神者。当今的仙家子弟,有的人天资平平,灵窍开了,在灵修大道上也走不远。他们只能另寻法子,将自身部分骨髓抽出,分散放于庙中接受供奉,由骨髓吸纳香火回补自身,这叫做异灵修。”
说完,余煊手指捻诀,一枚细针凸显。她轻轻一放,细针就射入骨头里面。
听眠疑惑道:“一块弃骨而已,为什么还要费一枚赤莲针?”
“它可不是废骨。”余煊将骨头放进袋子里,“它可是能打开九重山偏云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