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
万拾吉眯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余煊敛去脸上担忧的神色,“我有什么可怕的?”
他挑了挑眉,“野鬼大军压城,尸还门门主暴虐凶残,说不准咯。”
“那的确是该怕一些。”
余煊顺着他的话,将注意力转出来,叠好压在身上的被子,空出板车,坐到竹箱上,赶马前行。
万拾吉骑上另外一匹马,跟在她身后。
雨水裹着风雪落下,两人入城时,发间挂满细雪,像是结了一头雾凇。
宽阔的大街上,输送物资的车马来往不绝。
城中的客栈早已住满,找不到住处,余煊径直去往城北,站在城主府门口,取出早已备好的拜帖,交于府上家仆。
家仆进去传信,没一会儿领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出来。
她站在朱漆大门口,未着狐裘锦缎,只穿一件半旧的黑棉袍。曾艳绝全城的眉眼在风雪中沉静如潭。身量高挑,墨黑的长发高束,绾成简单的圆髻。漫天飞雪里,昔日的西境第一美人都褪淡成了一道消瘦的墨色身影。
余煊抬起头,看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女子。想当初,她还嘲笑她长不高,没想到现在看她还需要抬头。
她瘦了很多,原先的圆脸盘子如今竟瘦出了两个凹坑。甜糯的小丫头片子褪去青涩,高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削瘦,衬得颧骨凸出,只有一双黑漆漆的圆眼依稀能看出少时的几分模样。
万拾吉单看她的外表,形销骨立,却双眸如炬,似乎是位坚韧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传闻中那般。
赵著荌看着眼前大约十八九岁的姑娘,直接问道:“你是我的……师妹?”
“师……妹?”
余煊啊了一声。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可能太过年轻,称师父也不正常。十年前来银辉城时,她还是另外一副样子呢。
“对的,师姐。”余煊很快接受新身份,指了指后面牵马的万拾吉,“师父算到银辉城临难,让我与这位万师兄前来相助。”
“师兄?”赵著荌的视线转到万拾吉身上。个头挺高,肩宽臂壮,直愣愣地站着,看外表像个练家子。
“师兄?我之前从未听师父说起过。”
“他常在外游历,师父不常提起他。”
赵著荌将信将疑,只叫人牵马去马厩,自己领着余煊进府。
进入前厅,她吩咐人下去备茶,坐在桌旁,先前的疏离烟消云散,笑眯眯地看着余煊道:“我们虽为同门,实则我更像师父一时兴起随便收来的徒弟。难得她老人家记得有我这个徒弟,知我有难,还能如约派你们前来助我。”
余煊的辈分,这世间怕是没有能当她师父的人。她当别人师父还差不多。
万拾吉眼睛四处乱看,听了这话,试探道:“说不准你师父还亲自来了呢。”
余煊回头斜了他一眼。万拾吉迎上她凶狠的眼神,闭上嘴。她这个反应,倒落实了他心中所想。
“他什么意思?”赵著荌问。
余煊瞎扯道:“师父很想亲自前来,奈何闭关多年,现在还未出关,有心无力。”
说话间,一身着绿袄、绾着云髻的女子端茶前来,见了余煊,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姑娘想必就是城主的同门师妹罢?”
余煊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睛,双亮汪汪的水杏眼,竟像是在哪见过。再看她的脸,又十分陌生。
“不知是不是我眼拙,”她转眸看向赵著荌,“我倒觉得您与城主有几分相像呢,尤其是眉目间。”
“是吗?”余煊还未见过自己的新模样,眼睛时不时地看向万拾吉。
万拾吉听罢,急忙扭转视线,低头喝茶。
赵著荌听了凤蛾的话,转睛再次打量余煊,道:“确实有点像。”
余煊胡诌道:“想来师父初见我时,应是想起师姐,才收我为徒的吧。”
寒暄半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进来。城主府守卫来报,又有修士与天卫军在城头打起来了。
散修与天卫军一向针尖对麦芒,这两日争斗了无数次,这次直接牵连到王家卫兵,三方混战,人数高达百人。
赵著荌不得不出面,只好让凤蛾招待余煊二人。
余煊喝了一杯茶,凤蛾便领着她和万拾吉去往备好的客房。
偌大的宅子里,绿植少得可怜。冷风吹得院中秃树的枝丫乱颤,冷寂肃清。
余煊从树下经过,被树上落下的冰屑砸到头,于是抬头上看。
原来这里有一棵梨树,她还吃过树上的绿梨。现在来看,这棵树已经被冻死,以后的枝丫大概只能结冰。
凤蛾在一旁候着,“这棵树是先城主给小姐种的。只不过先城主离世后,就未再发过芽了。”
万拾吉随之观察这棵梨树。树皮干裂发黑脱落,地下的根须与树干分离,死得不能再死。
看样子,老城主当真十分不满意他的女婿。
凤蛾后退一步,对着余煊和万拾吉垂首躬身,“两位能来银辉城,凤蛾感恩万分,在此谢过。”
余煊拉她起身。凤蛾已是泪眼朦胧,擦拭眼泪后,又道:“这些年,恶鬼时常越过雪岭,银辉城中的卫兵没了一大半。小姐每次抵御恶鬼归来,时常受伤。全城百姓都仰靠她一人,她一人承受这些压力,晕死过无数次。二位能来,小姐总算能有所依靠。”